此刻正处于风暴中心的艾意,对女孩的话仿佛充耳不闻,甚至没往她那边瞥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黎珂肿胀得睁不开的左眼上,看着他英挺的脸上皮开肉绽的伤痕,指尖微微蜷缩着轻轻拂过黎珂的短发。
明明感受不到任何触感,却像是能想象到那粗糙扎手的质地,声音轻得像叹息:“对不起。”
“艾意,你……”黎珂浑身发着抖,他轻声呢喃着,半晌说不出多的话。
二十六年来他第一次感觉到这么强烈的恐惧。
他记得清清楚楚,这是艾意第二次对他说“对不起”。
上一次,是自己被脑控者操控,幻境中眼睁睁看着父母倒在艾意刀下,清醒后那人逆光朝他走来,自己则像条狗一样抱着他哭泣时,那人突然没头没尾的对自己说对不起……而今天,还是这三个字,还是绕不开父母的死。
他突然怕得要死。
怕那个女孩接下来的每一句话,怕她掀开那些他刻意回避的过往,怕所谓的“真相”会像一把淬毒的刀,将他仅存的念想劈得粉碎。更怕,当所有一切都摊在阳光下时,他再也无法像现在这样,厚着脸皮缠着眼前这个人,装疯卖傻地赖在他身边。
如果什么都不知道,他还能自欺欺人,把那些疑点都压在心底;可一旦真相大白,他连一点虚假的温存都无法再奢求,连看着他的眼睛说一句“我信你”的勇气都将荡然无存……
艾意似乎猜到了黎珂的想法,轻轻抚摸了一下黎珂的背,这个动作更多的意味应该是安抚。
“Affection investigation一号样本……”张时京皱眉重复着这个词语,与蹒跚走来的沈岚交换了个眼神。
“你这个丑八怪在这放什么洋屁!那个A什么i什么是什么意思?”季研的声音突然响起。
季烨辰盯着季研毛绒绒的后脑勺不觉有点好笑:“阿灿,我来告诉你Affe……”
“闭嘴!你雅思3.5分的塑料英语也好意思显摆?”季研扭头瞪向张时京,“那个姓张的!你来说!”
季烨辰的脸色瞬间阴沉。
“小兔崽子,没文化还这么理直气壮。”张时京翻了个白眼,“Affection Investigation翻译成中文就是情感研究的意思。”
这时女孩轻笑出声:“不够准确!Affection这个单词特指强烈而深厚的情感……尤其是血亲之间那种与生俱来的羁绊!所以,准确的翻译应该是母爱研究……”
所有人:“!!!”
黎珂沉默的看着艾意:“……”
母爱研究?这又是什么意思?艾意明明说过,他妈生下他就把他扔了去美国傍大款!那这研究的是哪个娘?哪门子的母爱?难不成是艾依?一个仿真人,都是靠阿尔法公司的系统运行的,怎么可能会有母爱这种东西?
艾意,你过去究竟经历了什么?你到底被作为多少次试验品来对待?
黎珂不忍细想……
“你还好吗?”艾意的声音在耳边轻声响起,可还不等黎珂回答,艾意已经转头看向女孩:“Devotion investigation9号样本,恭喜你还活着。”
“不准叫那个编号!”女孩尖叫,“我是忆柾!”
“忆柾。”艾意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倒透着几分嗤之以鼻,熟悉他的黎珂一眼就看懂,那是对所有情绪外露者的本能反感,“名字不错。”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被火烧烂的衣角,语气云淡风轻:“所以忆柾,你费尽心机布下这局,就是为了给你的绑定试验体报仇?”
“不许说他是试验体!他叫翟柾!是我的爱人!”女孩像被踩中逆鳞的困兽,浑身剧烈颤抖,脸上的伤疤在激动中扭曲成狰狞的纹路,嘶吼声里淬着血般的怨毒,“凭什么你杀了我的爱人,还能心安理得地得到别人的真心!凭什么?!你不配!你这个冷血无情、自私自利的杀人凶手,根本不配!”
她猛地伸出手指,死死指着黎珂:“听着!我现在就告诉你,你死心塌地喜欢的人,究竟是个什么披着人皮的恶魔!”
黎珂的视线死死黏在他的唇上,喉结疯狂滚动,胸腔里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他多希望艾意能说句“她在挑拨”,哪怕只是问一句“你信她?”,可那人只轻飘飘吐出四个字:
“你想听吗?”
黎珂万万没想到他会反问自己,他一怔,看着那人的眼睛,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你犹豫了。”艾意勾起一抹极淡的笑,他快速别过眼,再也没有朝黎珂方向看过去,“我的过去,我亲口告诉你,轮不到别人来置喙。”
“艾意,你想清楚。”李锦年叹了口气,“有些东西一旦……”
“锦年,猜疑的本质是信息不对等衍生的内耗,无意义却具有破坏性。”艾意直接打断对方,平静的瞳孔里清晰倒映着忆柾扭曲的面容,“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直面真相就是最高效的止损方式……况且,就算我不说,她也会说的,毕竟闹出这么大动静,无非是想把我的过去讲出来,看黎珂如何厌弃我?最好能激得众人亲手处决我,这样才算圆满复刻她的悲剧。”
黎珂:“……”
季烨辰眯眼盯了艾意一会儿,突然俯身偷偷凑到季研耳边:“阿灿,你这么蠢,到底在哪儿招惹上这种聪明人?可得小心点这种人,把你卖了,你恐怕还得替他数钱。”
季研浑身一僵,猛地偏头躲开他的触碰,炸毛似的瞪圆了眼:“我看我最该小心的是你这个疯子!”
“你确实该小心我……不过,我想杀你、想干你都是明着来的,他可不一样……”季烨辰看着季研的耳垂肉眼可见的发红,心中暗爽:“我明给你说吧,忆柾早吩咐过,要是那人敢有半点杀人灭口、掩埋当年真相的动作,她立马就让吕良诚做掉那个长翅膀的。”
他声音陡然转冷,“哦对,吕良诚就是那个刀疤脸,锯齿草基因融合人,甩出去的叶片能直接削掉人的脑袋。”
季研听完这话确定了忆柾就是个神经病的事实,他语气不屑的说:“搞笑呢?要灭口也是灭他的口,凭什么死的是林聆!”
“谁知道呢?大概是杀个人造势,把艾意塑造成万恶之源,让他那相好更恨他,逼得他众叛亲离,他越惨,她就越爽……小说里的反派复仇不都玩这套?”季烨辰耸耸肩,“可惜啊,这人根本不上套,从头到尾都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反倒衬得忆柾像个披头散发的疯婆娘,闹得越凶越难看。”
“确实……”
季研的目光落在火光映照下的艾意脸上,那双眼平静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没有半分波澜,与一旁歇斯底里、状若疯癫的忆柾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他心底不由泛起复杂的情绪……他确实讨厌艾意,讨厌他永远那副高高在上、仿佛一切都尽在掌握的模样,可又不得不承认,这个人身上有种致命的魅力,像磁石一般,让人明知道该远离,却还是忍不住想要靠近。
这时,艾意的声音冷冷传来。
“黎珂,你听好,我一出生就被亲生母亲遗弃,这一点我没有骗你。”他顿了顿,做了一个深呼吸的动作,“不过准确来说,也不算遗弃,而是交易……”
黎珂:“!!!”
艾意:“三万人民币……一张成都到旧金山的头等舱机票,同时也是把我卖给赛孚制药的价格,”
瘦高男人立马睁大了眼睛:“赛孚制药?就是国内那家医药市场的巨头?那企业不是很神秘吗!财报年报从不对外露,法人信息更是捂得严严实实,网上根本查不到半点信息!你是不是有什么内部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