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僧人双手合十,阿弥陀佛的念了一声。
“那公子后半夜伤势突然好转,已然被家里人接回去了。”
虞风禾愣了一下。
家里人?他爹娘不是在边疆吗?皇都哪儿来的家里人?
她正不知所措地呆愣在原地,虞夫人就已经找了过来。
“禾儿,药都没喝,你跑到这儿来干什么?”
虞风禾急忙拉着虞夫人问:“母亲,他人呢?为什么那师父说他被家里人接回去了?”
虞夫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听闻姜夫人前阵子就动身了,”虞夫人开口,“听说是求了圣上恩典,要在入冬前回京替儿子张罗亲事,这一路上紧赶慢赶的,昨天傍晚才到。一进京城就收到消息说她儿子受了伤,哪里还顾得上旁的,连夜让人备了轿子,直接到寺里来接的人。”
虞风禾的睫毛颤了颤,垂着眼睛没吭声。
虞夫人看着她这副模样,声音放低了些:“他娘既然回来了,自然要接回去亲自照看。这寺里到底比不得府上,寻医问药都方便些,药材也齐全。你也不用替他担心,接回去养着是好事。”
“我知道了。”虞风禾点点头,心里闷闷的,有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儿。
虞夫人叹口气,拍了拍她的手:“禾儿,姜世子人确实不错,对你也颇为关照,但他家里情况特殊,圣上也颇为忌惮,恐怕不是你的良配啊。”
虞风禾听见这话有些慌乱。
“你在说什么啊母亲,我不过是……”她支支吾吾了一半天,也没说出什么来。
在虞夫人洞察一切的目光里,她只能抿着唇,有些颓唐地低下了头。
是啊,她早该看清自己心底的想法。姜止行对于她而言,从来都是特殊的。
早在见到他的第一眼,她就已经被他那张脸吸引了视线,更何况他后面还帮了她那么多忙。
人活两世,她头一遭对人产生了心里那种悸动的想法。
她最后扭头看了一眼那间禅房。
日光从门扉里照进去,明晃晃的,照得屋里空荡荡的。
她心里也有一些空荡荡的。
那几个僧人已经打扫完毕,冲她们二人行了礼,就拿着扫帚离开了。
虞夫人挽着女儿的手,慢慢地走了回去。
“这里景色不错,对你养病有益,咱们在这儿多住些时日再回去可好?”
虞风禾听出了虞夫人这话背后的意思。
她点点头,笑得有些勉强:“好,都听母亲的。”
软轿抬进镇国侯府的时候,天刚亮透。
姜止行靠在轿中,心口处的伤随着轿身的起伏一阵阵地钝痛。
他咬紧了牙关没有出声,手却死死攥着坐垫的边角,指节泛白。
轿帘半卷,轿子旁边跟着几位他不甚眼熟的将领。
他醒来的时候人就已经在轿子上了,来接他的人告诉他说,是姜夫人委派他们来的。
其中有一位将领骑着马,年纪估摸着跟他爹差不多大。
他乐呵呵的同他说话:“贤侄,还记得你谢叔叔不,小时候还抱过你嘞!你娘可是交代了,一定要把你稳稳当当的送回去,不过你这孩子咋弄得这狼狈?有人欺负你的话可一定要跟你谢叔叔说啊!”
谢叔嗓音粗犷沙哑,一开口就带有来自塞外的独特感受。
姜止行一下子就愣住了。
他娘?
不是在边疆吗?为什么出现在皇都了?
龙椅上那位知不知道她进京了?
他伤口疼痛,脑子里思绪纷纭。
他还记得,四岁那年的春天,一纸圣旨到了侯府,父亲被调任至北漠镇守边关,即日启程。
那圣旨上还有一句话。
“朕怜国公世子幼小体弱,因此特许他长住于京,不必随军。”
他爹娘跪在正厅接旨的时候,他在屏风后面趴着偷看。他看见他爹脊背挺得笔直,接旨的声音微微颤抖。
“臣,领旨。”
那天晚上他娘把他抱在膝头,一件一件地跟他讲需要注意的事。
她说得很慢,像在背一篇很长的文章,生怕漏掉一个字。
他爹身边的叔叔很愤慨地说,圣上这是要将世子留在这里当人质。
他那时候还不太懂什么叫“人质”,只记得母亲说完那些话以后,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说:“止行乖,爹娘很快就回来。”
那个“很快”,姜止行一等就是十几年。
起初他每天都趴在门口等,等母亲的信,希冀着那熟悉的车驾能从街头出现。
信里爹娘总说“快了快了”,等过了几年,他们再也没提这件事,只写边疆的风,写大漠的月亮,写父亲又打了一场胜仗。
等他长大,读懂了那封圣旨的旨意后,他也学会了在回信里写这边的事。
写吃得好睡得好,写武师傅夸他学得好,写他在皇都过得好。
他们彼此心照不宣,都没有再提起回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