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子停了。
小厮掀开轿帘,他撑着坐垫想自己站起来,但伤口的牵扯让他闷哼一声,膝弯一软,险些又砸了回去。
轿子侧边的两个人连忙架住了他。
他跨进大门的时候,看见正堂挂着一副盔甲。
那盔甲已然有些旧了,边缘都被磨得有些破损,但盔甲表面却被擦得锃光瓦亮,一尘不染。
盔甲旁边站着一个妇人,穿着藕荷色的褙子,头发绾得整整齐齐,只插了一根素银簪子。
她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握在身前,目光定定地望着门口的方向。
姜止行看见她的时候,脚步微微一顿。
岁月不留情,十几载光阴的流逝在她脸上终究留下了些许痕迹。
比起他记忆中的那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夫人,此时眼前人面容已然被塞外风沙磨砺得有些沧桑,给人的感觉也更加坚韧锐利。
看来在他没看见的这十几年里,他的家人已然经历了许多。
姜夫人在看见他被人搀扶进来的那一瞬间就忍不住想落泪。
昔日那个总是跟在她屁股后面转悠的小豆丁如今已经长得这样高了,她都快认不出来是谁了。
姜止行率先开了口。
“娘。”
因为受伤,他喊出口的时候,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纸页。
但那个字落在空旷的正堂里,忽然就显得有些深重了。
姜氏的眼泪在这一刻落了下来。
她抬起帕子按了按眼角,然后快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想去碰他的脸,但她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疼吗?”她的声音是哑的。
“还好。”
“听说虞太师的夫人已经遣大夫为你看过了,严重吗?”
姜止行沉默了一下,道:“还好,应该不算严重。”
姜氏点了点头,从那两个将领手中接过他,稳稳地搀着他往里走。
她的掌心很热,隔着衣料传过来,烫得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想说一句什么,嘴唇动了动,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被扶进卧房,安置在了榻上。
大夫早就候在房间了,此时不急不忙的为他剪开了纱布,重新清洗伤口,上药,包扎。
整个过程姜止行一声不吭,额角的冷汗倒是从头到尾没干过。
姜氏站在大夫身后看着,目光黏在伤口上,眉头紧皱。
她没有一惊一乍的大呼小叫,只是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站着,帕子捏在手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大夫处理完就退了下去,屋里只剩下母子二人。
姜止行靠在软枕上,脑袋被疼痛搅得有些昏沉,但又不敢睡。
他怕自己一觉醒来,这个站在榻边的人就消失了,又变成了一封远道而来的信。
“这么重的伤,你却说还好。”她忽然开口。
姜止行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又沉默地低下头。
姜氏忽然很难过。
小时候那个摔了一跤,破点皮都要干嚎到全府上下都知晓的娇气鬼,如今却变成了沉默寡言的撒谎精。
在寄到边疆的的信里也是这样。
句句都在报喜不报忧。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鸟雀叽叽喳喳的在檐下叫唤。
庆安端了汤药进来,正欲习惯性的直接递给姜止行,却被姜氏伸手截过。
她拿银匙搅了搅,试了试温度,下意识就舀起一勺想喂他。
庆安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姜止行也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我自己来吧,娘。”
于是姜氏就看着他不甚自然的抬起右手,从她手里接过碗,然后面不改色的将药汁一饮而尽。
她看着这一幕有些怔然。
姜止行将空碗递给了身旁候着的庆安。
他母亲还在原地愣着,神色看起来有些落寞。
姜止行思索了一会儿,忽然福至心灵般开口。
“这药太苦了。”
姜氏回过神,听见这话露出一个笑。
“娘这就去给你拿蜜饯!”她说。
她起身往门外走去,背影落在门框里,被阳光勾出一层薄薄的轮廓。
姜止行看着她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视野里,这才不自觉的深呼吸。
许是有一些近乡情怯,他忽然发现自己从进门到现在,一直就没有顺畅的喘过一口气。
“庆安,虞家那边怎么样了,她还好吗?”
待姜夫人远去,他才开始问庆安昨晚的事。
庆安挠了挠头,道:“昨晚世子你昏迷不醒,那大夫说你伤重可能要没了,那虞家大小姐一听也晕了过去,再然后我就跟着您回来了,那边的消息不清楚。”
“她因为我……晕过去了?伤心成这个样子啊,这怎么行,她身子本来就不好。”
姜止行担心之余又有些隐秘的欣喜,他思量一番,招手让庆安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