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石明逾深夜到访,吐露三百年过往之后,沈令仪接连三日,彻夜难眠。
每夜闭上眼,脑海中便交替浮现出两张面容。
崔闵清冷如月、藏尽深情的眉眼,石明逾偏执炽热、眼底带火的瞳孔。
两份跨越三百年的执念,尽数系在她身上,将她困在中间,左右拉扯,仿佛随时都会被撕成两半。
她从未如此茫然过,一边是朝夕相伴、护她周全的师尊,一边是等了她三生三世的魔尊,两段沉甸甸的情意,让她根本无从抉择。
第四日,她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烦闷,寻到了风瑶的院落。
风瑶正坐在院中,捧着一颗饱满的灵果啃得香甜,抬头瞧见沈令仪眼底浓重的黑眼圈,当即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果核,快步上前:“二师姐,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好几日没睡好吗?”
沈令仪在她对面坐下,沉默良久,才轻声开口:“风瑶,若是有两个人,各自等了你三百年,你会如何抉择?”
风瑶啃果的动作骤然停下,眨了眨清澈的杏眼,咽下口中果肉,歪着头认真思索片刻,语气坦诚:“那要看我心里喜不喜欢呀。若是不喜欢的人,哪怕等上三万万年,也终究是感动,不是心动;若是心里喜欢的人……”
她脸颊微微泛起红晕,语气顿了顿,又带着几分通透:“我会满心感动,可也会背负莫大的压力。三百年的等待,三百年的期盼,这份情意太重太重了,我怕自己拼尽全力,也承受不起,更怕辜负了这份真心。”
沈令仪闻言,不由得苦笑出声。
就连风瑶这个从前被天道操控、不通世事的小丫头,都能看得如此通透,偏偏她深陷其中,始终无法释怀。
“二师姐,你是不是在烦恼师尊和那位魔道少主的事?”风瑶瞧着她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眼底满是关切。
沈令仪没有隐瞒,轻轻点了点头。
“其实我觉得,他们二人等的,从来都不是现在的你。”风瑶收敛了笑意,神色格外认真,一字一句地说道,“他们苦苦等候的,是三百年前那个失去的人。你们虽是同一个灵魂,却有着截然不同的记忆、经历和脾性,你就是你,是这一世独一无二的沈令仪。你不该因为亏欠他们三百年的等待,就勉强自己的心意,更不能逼着自己去回应谁。”
沈令仪怔怔地看着眼前的风瑶,心头豁然开朗。
这几日困住她的枷锁,仿佛在这一刻,被轻易解开。
是啊,她是这一世的沈令仪,不是三百年前那个活在回忆里的人,她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心意,不该被过往的执念束缚,更不该被三百年的等待道德绑架。
“你说得对。”沈令仪眉眼间的烦闷,消散了大半,语气也轻松了不少。
“那当然啦。”风瑶瞬间恢复了往日笑嘻嘻的模样,得意地扬起小脸,“我可是很聪明的。二师姐你不用急,慢慢想,他们都已经等了三百年,早就不在乎再多等这几日。”
沈令仪被她天真的模样逗笑,伸手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心底的郁结,终于散去了大半。
从风瑶院落返回主峰,沈令仪的心情明朗了许多,可这份难得的轻松,并未持续多久。
当日傍晚,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骤然出现在清虚宗山门前,打破了宗门的平静。
是石明逾。
他没有像上次那样暗中潜入,也没有传音邀约,而是一身黑袍,堂而皇之地立于山门前,周身魔气内敛,却自带慑人气场。
夕阳余晖洒在他身上,将黑袍染成暗红,那双深邃的眼眸,宛如两团燃烧的烈火,灼灼逼人。
“我来找沈令仪。”他对着守山弟子开口,语气平淡从容,仿佛只是来访友,而非孤身闯入正道宗门。
守山弟子脸色骤变,当即敲响宗门警钟,刺耳的钟声瞬间响彻整个清虚宗,引得全宗弟子戒备。
沈令仪闻讯赶到山门前时,崔闵早已立于广场之上。
一白一黑两道身影,遥遥对峙,中间隔着数十丈距离,气场却早已在空气中激烈碰撞。崔闵白袍胜雪,周身灵气清冷如冰,自带疏离威严;石明逾黑袍猎猎,魔气内敛却锋芒毕露,狂狷不羁。
冰雪与烈火,清冷与偏执,两股强大的气息交织,压得周遭弟子喘不过气,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崔闵。”石明逾率先开口,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针锋相对,“好久不见。”
“魔道之人,擅闯清虚宗,你想做什么?”崔闵声音清冷,宛如千年寒冰,不带丝毫温度,周身剑气已然悄然凝聚。
“我来找她,与宗门无关。”石明逾的目光,瞬间越过崔闵,直直落在不远处的沈令仪身上。
方才还满是狂狷的眼眸,在看向她的那一刻,骤然变得温柔,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与他周身的气场格格不入,却又无比真切:“我有话,想单独对你说。”
“她不会见你。”崔闵身形微侧,牢牢挡在沈令仪身前,语气坚定,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你从来都这般霸道,三百年前如此,三百年后依旧如此。”石明逾笑意加深,眼底却泛起寒意,“你总是擅自替她做决定,却从未问过她的心意。”
一句话,戳中了崔闵的心事,也让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崔闵指尖微动,腰间长剑微微出鞘,锋芒毕露。
石明逾也瞬间收敛了所有笑意,暗红眼眸中燃起浓烈的战意,周身魔气翻涌。
“正好,三百年前未了结的恩怨,今日便一并清算。”
话音落下,两人几乎同时拔剑,身影瞬间冲撞在一起。
沈令仪根本来不及阻拦,两道流光已然在半空交织,剑气纵横,灵力与魔气激烈碰撞,掀起阵阵狂风。
崔闵剑法清冷凌厉,招招沉稳,尽显千年修为的深厚底蕴,可左臂旧伤未愈,出招间难免带着一丝滞涩;石明逾剑法狂放霸道,攻势凌厉,招招直逼破绽,尽显魔尊的狠绝。
两人从地面激战至云端,从山门广场打到云海之上,所过之处,山石碎裂,竹木倒伏,天地变色。
清虚宗弟子们纷纷退至远处,屏息凝神,无人敢上前插手,这般层级的对战,他们根本无力靠近。
沈令仪站在人群中,仰头望着半空里两道纠缠的身影,心紧紧揪起,焦急万分。
“住手,你们别打了。”她放声大喊,可声音很快就被剑气轰鸣、灵力碰撞的声音淹没,根本传不到两人耳中。
傅青云快步走到她身边,神色凝重,沉声劝道:“二师妹,师尊与石明逾的恩怨,牵扯三百年前的过往,绝非你我能够插手,切莫贸然上前,以免伤及自身。”
“可他们明明是因为我才大打出手,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沈令仪握紧双拳,指尖泛白,心底满是自责。
傅青云看着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欲言又止,只能满心担忧地望着半空。
半空之中,战况愈发激烈。崔闵渐渐体力不支,左臂的伤口在剧烈打斗下撕裂,渗出血迹,浸染了白袍。石明逾一眼看穿他的破绽,攻势愈发凌厉,一剑直刺他左肩旧伤处。
崔闵侧身闪避,可动作终究慢了一瞬,长剑划过衣袖,鲜血瞬间飞溅而出。
“师尊。”沈令仪心头猛地一紧,再顾不上其他,当即拔剑出鞘,将自身灵力催动至极致,纵身跃入半空,霜华剑剑光划破天际,硬生生插入两人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