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碧落宗归来后,沈令仪的生活重回正轨。
崔闵左臂的伤势已然好转大半,魔气侵蚀留下的黑色纹路渐渐淡去,出剑时再无滞涩,一切都在朝着向好的方向稳步前行。
可沈令仪心底始终悬着一块巨石,她清楚,眼下的平静不过是表象,最大的隐患从未消除。
是石明逾。
自秘境一别,已过大半个月,这位偏执的魔修弟子如同人间蒸发一般,没有半分音讯。
就连北荒魔域的动静,都沉寂了不少。这份反常的沉默,非但没有让沈令仪安心,反倒让她愈发警惕。
另一边,郑玉灵的危机暂且解除。
碧落宗宗主以彻查孟天佑品行、维护宗门清誉为由,将联姻之事无限期搁置。
郑鸿远虽满心愤懑,却抓不到任何发难的由头,只能暂且隐忍。
郑玉灵也从思过崖被释放,重回核心弟子之列,依照沈令仪的提议,她开始全力筹备正魔大战,一心想在战场上立下功绩,站稳脚跟。
风瑶也渐渐走出了天道工具的桎梏,慢慢适应了全新的身份。
她开始学着做原著里从未有过的事:偶尔偷懒躲掉枯燥的修炼,偷偷吃许多甜食,而后捂着肚子撒娇喊疼,还会对着沈令仪抱怨天气不佳,懒得动弹。
这些在旁人眼中微不足道的小事,对她而言,却是挣脱剧本、真正做自己的第一步。
一切都在慢慢变好,直到那个暗流涌动的夜晚。
这天,沈令仪在主峰练完剑,返回厢房时,已近亥时。她推门而入,点燃烛火,刚欲坐下整理笔记,周身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灵力波动。
并非敌袭,是传音入密。
一道低沉慵懒,却辨识度极高的嗓音,缓缓在耳畔响起:“子时,后山竹林,独自前来。”
沈令仪指尖一顿,心头瞬间紧绷。
是石明逾。
她下意识握紧腰间霜华剑剑柄,脑海中飞速权衡利弊。
去,必定暗藏凶险;不去,以石明逾的偏执性子,若是被无视,指不定会做出何等疯狂的举动,届时牵连的人只会更多。
短暂犹豫后,沈令仪打定主意。
赴约,但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她将崔闵赠予的护身玉符贴身藏好,危急时刻捏碎,便能引来救援;霜华剑出鞘三分,随时可以御敌迎击。
确认无误后,她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出,避开所有值守弟子,独自往后山而去。
清虚宗后山竹林,位于主峰背阴处,夜色笼罩下,竹影婆娑摇曳,晚风穿林,竹叶沙沙作响。
沈令仪沿着小径缓步前行,脚步轻缓,心跳却愈发急促。
竹林深处的空地上,石明逾早已等候在此。
月光倾洒,落在他身上,黑袍如墨,墨发随意散落在肩头,一双暗红色的眼眸,在夜色中宛如两簇幽火,摄人心魄。
他负手而立,身姿闲适淡然,全然不像是约见宿敌,反倒像是赴一场期盼已久的旧约。
“你来了。”他开口,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语气平静无波。
沈令仪在他身前三丈处驻足,霜华剑横于身前,周身戒备:“你找我,有何事?”
石明逾歪了歪头,目光落在她身上,依旧是往日的贪婪、执念与狂热,可今夜,那双暗红的眸子里,却多了一丝别样的情绪。
是温柔。
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眼前之人的温柔。
“别紧张。”他声音放低,带着几分安抚,“我不会伤你,永远不会。”
沈令仪没有丝毫放松,语气冷然:“若无他事,我便告辞了。”
“等等。”石明逾下意识往前踏出一步,沈令仪立刻警觉后退,他当即顿住脚步,缓缓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毫无恶意。
“我今日找你,只是想给你看一样东西。”
话音落下,他从怀中取出一只手镯,轻轻递出。
月光之下,手镯通体莹白,材质非金非玉,触手温润,表面镌刻着繁复而精致的纹路。沈令仪目光落在纹路之上,瞳孔骤然收缩,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那绝非这个仙侠世界的纹样。
是一串现代符号,由英文字母与数字组合而成,分明是一串拼音首字母与日期。
S·L·Y·2021·03·15
那是她上辈子的名字缩写,与生日。
沈令仪大脑一片空白,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不可能。
三百年前,她尚且未出生,上辈子的她,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现代地球,根本不可能在这个世界,留下任何痕迹。
除非……
“你曾说过,你来自一个极远的地方。”石明逾的声音轻柔,缓缓打破沉寂,“那个世界没有灵气,没有修士,世人用一种叫手机的东西传递消息,用一种叫飞机的器物翱翔天际。”
沈令仪的呼吸骤然停滞,浑身僵在原地。
这些关于现代世界的秘密,她从未对这个世界的任何人提及,半个字都没有。
“你还说过,你在那个世界的名字,依旧是沈令仪,与这一世,分毫不差。”石明逾的声音,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他再次朝前走近一步,这一次,沈令仪心神巨震,忘了后退。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开口,声音控制不住地发紧。
石明逾在她身前三步处停下,将手镯轻轻递到她面前,眼神笃定而深情:“我是那个,寻了你,等了你三百年的人。”
沈令仪没有伸手去接,声音带着几分茫然:“三百年?你今年不过二十五岁,如何等我三百年?”
石明逾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眼底满是沧桑:“我今年二十五岁,可我的灵魂,早已活了三百余年。每一世,我都会跨越山海找到你,可每一世,你都会彻底忘了我。”
沈令仪指尖死死攥紧剑柄,心头震撼不已。
又是每一世,与崔闵所说的话,如出一辙。
“你和崔闵,你们等的,是同一个人?”她沉声问道。
石明逾的神色,瞬间冷了一瞬,随即又被深沉的执念覆盖:“是同一个人的不同魂魄碎片。三百年前,你离世之时,魂魄碎裂成无数片,散落于不同时空。崔闵寻到了你的一部分,我寻到了另一部分,可每一世,我们找到的,都是完整的你,只是遗失了过往记忆。”
沈令仪脑海中翻江倒海,无数疑问涌上心头,却又理不清头绪。
她到底是谁?
是穿越而来的局外人,还是本就属于这个世界,历经轮回的归人?
“你不必此刻就想明白。”石明逾将手镯轻轻放在地上,而后缓缓后退几步,与她保持距离,“手镯留给你,何时你忆起前尘,何时再来寻我。”
说罢,他转身便欲离去,黑袍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孤寂的弧线。
“石明逾。”沈令仪下意识开口,叫住了他。
他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长久的沉默,笼罩着整片竹林。
片刻后,他低沉的声音,带着三百年的疲惫与沧桑,缓缓传来:“因为这一世,我不想再等了。三百年,整整三百年,我寻了一世又一世,每一次都要从头再来,我累了。”
他缓缓转身,暗红色的眼眸里,竟泛起一层水光,执着而深情:“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因为你是沈令仪,才来找你。我是因为你,才穷尽一生,来找沈令仪。”
沈令仪彻底怔住,心头被这句话狠狠撞击,久久无法平复。
这份告白,无关姓名,无关容貌,无关身份地位,只为灵魂深处那个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她。
“我走了。”石明逾收敛眼底情绪,语气恢复平静,却带着一丝决绝,“下次再见,便是正魔战场。到那时,不必对我手下留情。”
话音落下,他周身化作一道黑烟,转瞬消散在竹林深处,再无踪迹。
沈令仪独自站在原地,月光洒遍全身,竹叶沙沙作响,心绪久久无法平静。
她缓缓蹲下身,拾起地上的手镯。指尖触碰到镯身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掌心涌入体内,沿着经脉游走,直冲天灵盖。
下一秒,无数破碎的记忆画面,强行涌入脑海。
不是幻境,是真实的前世过往。
一个穿着现代T恤牛仔裤的女子,站在仙侠世界的山水之间,手里拿着一部手机,眉头微蹙,语气无奈地喃喃自语:“没有信号,我应该是真的穿越了。”
画面骤然切换。
她在密林之中被妖兽追杀,浑身狼狈,伤痕累累,眼看就要命丧妖兽爪下,一道黑袍少年从天而降,剑起妖陨。他转过身,朝她伸出手,青涩的脸庞上,暗红眼眸干净纯粹,没有后世的偏执与疯狂,只有少年人的懵懂好奇。
“你是谁?”
“我叫沈令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