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玄冥秘境平安归来,已然过了三日。
沈令仪躺在主峰厢房的软榻上,怔怔望着床顶纱帐,无心赏景。
窗外云海翻涌,落日余晖将漫天云霞染成暖橘色,美得虚幻缥缈,却丝毫入不了她的眼。
崔闵在封印虚空中说的话,如同一颗种子,深深扎根在她心底,肆意生根发芽。
“你是她的延续,就像你是你自己的延续一样。”
“我认了三百年的魂魄。”
三百年的执着等待,三百年的跨越轮回寻觅,沉甸甸的情意,让她心绪难平。
可石明逾那句“找了三百年”,与崔闵所说“三百年前石明逾尚未出世”的矛盾,又像一根细小的尖刺,牢牢扎在沈令仪心头,百思不得其解。
秘境归来后,风瑶每日都准时前来探望。
“二师姐,你脸色还是很差,是不是夜里没睡安稳?”
“二师姐,师尊的伤势怎么样了?我想去探望,却被弟子拦在殿外了。”
“二师姐,你说那个逃掉的魔头,会不会再找上门来啊?”
沈令仪耐着性子,一一温和回应,目光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敏锐,细细观察着风瑶的一举一动,试图从中找到答案。
原著里,风瑶是天生的气运之女,身负天灵根,天道眷顾,万般机缘唾手可得,众人皆围绕着她转。可自沈令仪穿越而来,剧情早已偏离轨道——崔闵不再对风瑶另眼相看,石明逾的目标从风瑶变成了自己,就连秘境中本该属于风瑶的远古法器,也因封印提前崩碎,落得无踪无影。
风瑶,失去了原著里所有的专属机缘与气运加持。
可她却丝毫不在意,依旧每日笑颜灿烂,亲热地唤着“二师姐”,对身边所有人都怀揣善意。
即便失去了天道眷顾,她依旧是那个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小师妹。
这太反常了。
一个自幼被气运环绕、顺风顺水的人,骤然失去一切,怎会如此平静淡然?
沈令仪心底的疑虑,愈发深重。
第四日傍晚,风瑶又如约而至。
这次她手里提着一壶灵茶,眉眼弯弯,带着几分小得意:“二师姐,这可是我从师尊库房里悄悄取来的百年灵茶,师尊自己都舍不得喝呢。”
她熟稔地将茶壶放在桌案上,为两人各斟一杯,而后乖乖坐在椅中,双手捧着温热的茶杯,小口轻啜,模样乖巧至极。
夕阳透过窗棂,洒在风瑶脸上,将她圆润白皙的脸颊映得通透,像一颗饱满多汁的水蜜桃,纯真无害。
沈令仪看着她的侧脸,沉默片刻,终是开口:“风瑶。”
“嗯?”风瑶立刻转头,一双杏眼亮晶晶的,满是纯真。
“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风瑶眨了眨眼,歪着小脑袋,认真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没有呀,我还是我呀。”
“我是说,”沈令仪斟酌着措辞,放缓语气,“你有没有发觉,自己的运气不如从前了?比如从前出门便能轻易寻得灵果,如今却要奔波许久;从前修炼灵力顺畅无阻,如今偶尔会有滞涩之感?”
风瑶先是一怔,随即释然一笑,放下茶杯,双手托着腮,语气平淡自然:“二师姐说的是这个呀,我早就发现了。以前随便出门走走,就能捡到好用的法器、熟透的灵果,修炼更是毫不费力,可现在,确实事事都要多费些功夫。”
沈令仪的心瞬间提了起来,轻声追问:“你……就不觉得难过,或是不甘吗?”
“为何要难过呀?”风瑶歪着头,眼神清澈,语气真诚,“那些东西本就不属于我。灵果长在山间,谁寻到便是谁的;修炼顺遂,是机缘所赐,如今不顺,便加倍勤修就是,没什么好计较的。”
沈令仪一时语塞,陷入沉默。
风瑶这份通透豁达,绝非一个十五六岁、自幼被捧在手心的小姑娘所能拥有。她要么是天性真的淡然无欲,要么,就是她从始至终,根本不在乎这些所谓的气运与机缘。
看着眼前毫无破绽的风瑶,沈令仪下定决心,沉声问道:“风瑶,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究竟是谁,又从何而来?”
话音落下,风瑶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了一瞬。
那瞬间极短,快得如同错觉,可沈令仪一直紧紧盯着她,清晰捕捉到了。
那双清澈的杏眼中,飞快闪过一丝与天真少女全然不符的复杂、深沉,甚至带着一丝悲凉的情绪。
不过眨眼间,风瑶又恢复了往日天真烂漫的模样,仿佛刚才的异样从未出现。
“二师姐,你今天好奇怪呀。”她起身走到沈令仪面前,弯下腰,凑近看着她,语气带着几分娇憨,“是不是秘境里的事让你受惊了?要不今晚我陪你一起睡,给你讲小故事好不好?”
两人距离极近,沈令仪能看清她纤长睫毛上沾着的细小微尘,能看到她眼底纯粹的笑意,没有丝毫破绽。
可沈令仪早已不再相信这份“毫无破绽”。
她看着风瑶的眼睛,缓缓点头:“好,今晚你便陪着我。”
风瑶立刻开心地拍手,蹦蹦跳跳地回自己院子取被褥。沈令仪趁此间隙,提笔写下一封短笺,以传讯符送往碧落宗,收信人是郑玉灵。
信上只有一句话:风瑶身份有异,疑点颇多,速来商议。
传讯符刚飞出窗外,次日清晨,便收到了郑玉灵的回复,简洁干脆:午后到访。
沈令仪将短笺焚毁,起身前往主峰崖坪练剑。
崔闵的伤势尚未痊愈,左臂被魔气侵蚀的痕迹虽被灵力压制,可行动间依旧带着一丝不便。即便如此,他也从未放松对沈令仪的教导,只是将每日练剑的时辰,缩减了一半。
“手腕抬高,稳住剑尖。”他立在沈令仪身侧,声音依旧清冷低沉,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令仪依言调整手腕姿势,霜华剑剑尖稳稳对准靶心,分毫不动。
“可以。”
简单二字,是每日练剑时最常见的评价,平淡、枯燥,可沈令仪却渐渐习惯了这样的陪伴,每每听到这声认可,心底总会泛起一丝隐秘的、难以言说的暖意与满足。
练剑结束,沈令仪正欲收剑,却被崔闵叫住。
“殷无邪的下落,已有眉目。”
沈令仪收剑而立,凝神倾听。
“他逃往北荒魔域,与石明逾的魔修势力产生激烈冲突,两方正争夺魔域掌控权,暂时无暇顾及正道宗门。”崔闵语气平静,却带着凝重,“但这只是暂时的,待他们分出胜负,下一个目标,必定是清虚宗。”
“师尊可有应对之策?”沈令仪问道。
崔闵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神郑重:“即刻加固宗门防御,联络各正道宗门,联手备战。在此之前,有一件事,需你去做。”
“请师尊明示。”
“查清风瑶的真实身份。”
沈令仪心头猛地一跳,原来崔闵也早已察觉风瑶的异常。
“师尊为何会怀疑风瑶?”
崔闵缓步走到崖边,负手而立,白袍被山风轻轻拂动,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秘境之中,封印破碎之际,殷无邪的狂暴力量外泄,在场众人皆受波及。你被卷入封印虚空,我被魔气侵蚀重伤,傅青云灵力震荡反噬,唯有风瑶,毫发无伤。”
沈令仪瞳孔微微收缩,心中震撼。
“不仅如此,”崔闵继续说道,语气笃定,“她当时距离封印最近,理应承受最强的力量冲击,可那股魔气灵力,途经她身边时,竟像是被无形之物阻隔,刻意绕开了她。”
刻意绕开。
这四个字,让沈令仪瞬间联想到一个词。
天道庇护。
“师尊怀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