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的封印虚空里，没有昼夜交替，没有时光流转，连一丝风、一缕气息都不存在。

沈令仪不知道自己在此处待了多久，或许是一炷香，或许是整整一日，又或许，是比想象中更漫长的时光。

四周是永恒无际的白，宛如一块尘封天地的素色画布，而她，就是被遗落在画布上，渺小又孤单的一点墨。

她始终蹲在原地，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方才浮现的光影画面。

年少崔闵眼底的温柔笑意，他痛失所爱时破碎的泪水，他轻拂女子额发时的缱绻动作，还有他声嘶力竭哀求“不要走”的沙哑嗓音……以及那个女子纤细清冷、与自己如出一辙的背影。

不是相似，是完全重合。

重合的眉眼，重合的身形，就连发丝垂落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沈令仪缓缓抬起头，望着这片死寂的纯白，忽然觉得满心荒唐，又满心疲惫。

穿越之初，她以为自己只是穿成了仙侠文里的炮灰女配，一心只想避开原著死局，安稳求生。

她步步为营，谨小慎微，对所有人保持距离，不交心、不逾矩、不做蠢事，自以为清醒通透，能掌控自己的命运。

可直到此刻她才明白，自己从始至终，都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炮灰。

而是一个被命运推着来到这个世界，顶着一张故人的脸，唤醒所有人尘封执念的人。

崔闵对她的悉心关照，不是因为她是沈令仪，而是因为这张脸。

石明逾对她的偏执追寻，不是因为她的所作所为，而是因为这张脸。

就连那破封而出的魔修，也一语戳破，她不过是长得像那个死去的人。

霜华剑静静横放在膝头，清冷剑身映出她的模样，眉眼清冷，凤眼微挑，唇色浅淡。

这张脸，究竟属于谁？是现代那个平凡的她，还是三百年前死去的那个女子？

她满心茫然，正失神间，整片虚空忽然剧烈震颤。

不是地面晃动，而是空间本身在扭曲震动，宛如一面巨鼓被人从外狠狠敲击，裂痕顺着虚空蔓延开来。

沈令仪猛地抬眼，只见远处的纯白中，裂开一道细长的缝隙，缝隙迅速扩大，宛若被无形利刃劈开，刺眼的白光从裂缝中倾泻而出，晃得她睁不开眼。

紧接着，一道焦急到极致的声音，穿透虚空，清晰传入耳中：“令仪。”

是崔闵。

沈令仪的心脏骤然狂跳，她立刻站起身，朝着裂缝方向望去。

白光之中，一道白袍身影踉跄着冲了进来，狼狈至极。

崔闵的白袍多处破损，墨发凌乱地散在肩头，嘴角残留着未干的血迹，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左臂衣袖被撕裂，露出底下被魔气侵蚀的肌肤，黑色纹路如同蛛网般蔓延，触目惊心。

可他的双眼，却亮得惊人。

那双向来冰封雪藏、毫无波澜的眼眸里，此刻燃烧着熊熊火焰，有焦急，有惶恐，有失而复得的庆幸，更有近乎疯狂的执念，全然不加掩饰。

“师尊……”沈令仪下意识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崔闵三步并作两步，快步走到她面前，伸手一把紧紧攥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指节微微泛白，仿佛生怕一松手，她就会再次被漩涡卷走，从此消失不见。

“你有没有受伤？哪里疼？”他的声音沙哑无比，语速比平日快了数倍，全然没了往日的清冷淡定，只剩满心的慌乱。

沈令仪仰头看着他，看着他脸颊上渗血的伤口，看着他手臂上肆虐的魔气，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慌张，鼻尖骤然一酸。

她不是不感动，只是这份感动里，裹着无尽的酸涩。

她清楚地知道，这份跨越封印、不顾一切的追寻与在意，或许从来都不是给她的，而是给眼前这张脸，给三百年前那个死去的女子。

“师尊，弟子没事。”她压下心口翻涌的情绪，声音轻淡。

崔闵死死盯着她的脸，仔仔细细打量了三秒，确认她没有外伤后，才缓缓松开她的手腕，身体却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灵力透支带来的虚弱，瞬间席卷全身。

他伤得，远比看上去更重。

沈令仪下意识伸手扶住他，指尖触碰到他的手臂，清晰感觉到他浑身都在微微颤抖，那是灵力耗尽、强行催动修为后的疲惫与痛楚。

“师尊，您坐下歇息。”

崔闵没有拒绝，靠着她缓缓坐下，破损的白袍铺在纯白虚空中，宛如一朵凋零的花，尽显狼狈。

沈令仪在他身侧落座，两人之间隔着一臂距离，气氛沉默下来。

虚空寂静无声，只剩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这里是封印内部，三百年前，由我亲手布下的封印。”崔闵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恢复了几分清冷，却依旧难掩沙哑。

三百年前。

又是这个绕不开的时间，沈令仪心头一紧，转头看向他，轻声问道：“那破封而出的魔修，他是谁？”

崔闵沉默片刻，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殷无邪，上古残存魔修，三百年前，被我封印于此。”

“他认识我。”沈令仪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他说我长得像一个人，说那个人早就死了，死在他面前。”

崔闵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微微蜷缩，眼底闪过一丝痛楚。

“师尊，他说的那个人，是谁？”沈令仪追问，目光坚定，她一定要知道真相。

崔闵久久没有回应，只是望着虚空深处，眼神悠远，仿佛透过这片纯白，看到了三百年前的尘封往事。

“师尊，弟子想知道真相。”沈令仪的声音放低，带着一丝执拗。

就在她以为崔闵会继续沉默时，他终于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落在心湖之上，却激起千层浪：“她叫沈令仪。”

沈令仪瞬间怔住，大脑一片空白，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她姓沈，名令仪，取自‘令仪令色，小心翼翼’。”崔闵缓缓转头，直直看向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与你，同名同姓。”

不止容貌相似，连名字都完全一样。

沈令仪的指尖，死死攥住了衣摆，掌心沁出冷汗。

“她是你的……”

“是我的道侣。”崔闵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却藏着三百年的深情与遗憾，“三百年前，她是我唯一的道侣。”

道侣。

三百年前，与他相知相守，同名同貌的道侣。

“她死了。”崔闵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可眼底的痛楚，却早已出卖了他，“三百年前，殷无邪设下埋伏，那一剑直刺于我，是她，替我挡下了致命一击，死在了我的怀里。”

沈令仪瞬间想起方才的光影画面，崔闵浑身染血，抱着怀中渐渐冰冷的女子，泪流满面，绝望到极致。

“她临终前，让我忘了她，好好活下去。”崔闵闭上双眼，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带着无尽的自责与执念，“可我，做不到。”

“我寻了她三百年，生生世世，从未放弃。每一世，我都能找到她，可每一世，她都忘了前尘，忘了我。”

沈令仪的呼吸，骤然停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