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层的光不是金色，是银色。

和第七层的数据冷光不同，也和第五层的温暖晨曦不同，第四层的光是一种冷冽的、像月光洒在雪地上的银白。花清许从传送光柱里走出来的时候，七色瞳自动调整了三次——太亮了，镜片的透光率从百分之百降到了百分之三十，又降到了百分之十五，最后稳定在百分之十。

透过百分之十的透光率，她看到了第四层的全貌。

一个巨大的、无边无际的仓库。

不，不是仓库。是工坊。无数悬浮在半空中的、发光的铸造台，每个铸造台上都有一件正在成形的道具。有的是武器——刀、剑、枪、飞镖，每一把武器上都有细密的纹路在流动，那是道具的“属性代码”。有的是防具——盔甲、护腕、盾牌，每一件防具的内侧都蚀刻着一行小字，那是道具的“使用者绑定条件”。有的是消耗品——药水、卷轴、符咒，每一件消耗品都在自行发光，像是等待被点燃的蜡烛。

花清许走近一个铸造台，台上正在成形一枚骰子。

二十面，暗红色，每一面刻着扭曲的符号。

和枫砚秋的那枚一模一样。

“这是因果骰子的原始模板。”枫砚秋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所有因果骰子都是从这枚模板复制生成的。模板只能同时存在一枚，所以我的骰子碎了之后，这里会重新生成一枚新的。”

“那我的那枚呢？”花清许问。她指的是沈夜舟手里那枚——枫砚秋送给血鹰的、几乎透明的、只剩最后一次投掷机会的骰子。

“那枚是复制品。”枫砚秋说，“复制品碎裂后不会影响原始模板。但原始模板生成新的复制品需要时间——大概三十天。”

三十天。又是三十天。和她的观察期一样长。

花清许伸出手，指尖悬在铸造台上方。骰子表面的温度从空气中传递过来——不是金属的冷，不是玉石的温，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像是触摸到了某种“正在成为”的东西的触感。它还没有完成，还在从代码和数据中凝聚成实体，每一面的符号还在缓慢地旋转、调整、寻找最完美的角度。

“枫砚秋。”

“嗯。”

“你的骰子——第一枚——是谁给你的？”

枫砚秋沉默了一瞬。

“我自己做的。”他说，“在第一轮循环的第四层。用了一百三十二天。”

“一百三十二天？你一个人？”

“一个人。”

花清许看着他。他的右手绷带下面，那些瓷器般的裂痕在银色的光中几乎看不见，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寒冷，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回忆。

“一百三十二天。”花清许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你不寂寞吗？”

枫砚秋看着她，黑色瞳孔里倒映着她蓝色眼睛的脸。

“寂寞。”他说，“但第四层有一个NPC，每三天会来一次，把铸造好的道具投放到副本里。那个NPC不会说话，但他每次来都会在铸造台上放一朵花。”

“什么花？”

“白玫瑰。”

花清许的手指在口袋里捏了一下那两颗珍珠的粉末。

“那个NPC是谁编译的？”

“司命。”

花清许没有再问。

她从铸造台前走开，继续向第四层深处走去。银色的光在她周围流动，每一座铸造台上都有道具在成形、调整、等待被投放。经过一座较小的铸造台时，她的脚步停了。

台上是一副半透明的护目镜。

七种颜色——蓝、红、粉、银、紫、灰、白——在镜片上交替闪烁。

七色瞳。

她的七色瞳。

“这是你的道具模板。”枫砚秋说，“所有七色瞳的复制品都是从这里生成的。但你的那一副——是第一枚，也是唯一一枚用根源算法编译的。其他的七色瞳只能复制你的七色瞳的部分功能，最多两种颜色。”

花清许看着铸造台上那副还没有完成、还在调整的七色瞳。镜片的形状和她戴的那副一模一样，但颜色不同——她戴的那副，镜片会根据人格切换颜色；而这一副，七种颜色同时在镜片上闪烁，像一颗微型的、不断旋转的彩虹。

“我想把花神的白色加进去。”花清许说，“现在的七色瞳，白色功能没有解锁。”

“你能加吗？”

“不知道。”花清许伸手摘下自己戴的七色瞳，放在铸造台上，和那枚模板并排。两副护目镜同时发光——模板的光是七彩的，她的光只有蓝色。蓝光在七彩的照耀下显得很淡，几乎要被吞没，但它没有消失，而是在七彩光的边缘倔强地亮着。

“我需要在第四层待一段时间。”花清许说，“研究道具编译的原理，修改七色瞳的源代码，把白色功能解锁。”

“多久？”

“不知道。可能几天，可能几周——但在第四层的时间里，外面只过几个小时。这里的时空流速和外面不一样。”

枫砚秋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时渡的声音从传送光柱的方向传来：“花清许，扫描时间改了。高层玩家说，必须在今天之内完成扫描。你的道具修改——等扫描结束后再说。”

花清许皱了皱眉。

“为什么改时间？”

“因为他们在观察你。”沈时渡说，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你每在中枢多待一秒，他们对你的警惕就多一分。如果你在第四层待几天——即使外面只过几个小时——他们也会认为你在策划什么。”

“我在策划什么？”花清许转身看着沈时渡，“我在策划修好自己的道具。这也要被监视？”

沈时渡没有回答。但温酒走到了他身边，手臂上的便利贴在银色的光中格外显眼——“加油鸭”那只鸭子今天换了个姿势，不是在跳舞，而是在跑步。

“花清许，”温酒轻声说，“你的七色瞳——白色功能，是花神的能力。他们怕的不是你修好道具，而是你通过修好道具，提前唤醒花神。”

花清许的手指停在了铸造台上方的空气中。

“如果花神提前醒了呢？”

“那么你的观察期就会提前结束。”沈时渡的声音从温酒身后传来，“不管是哪种结束——保留权生效，或者封号执行。”

花清许沉默了片刻。

她把铸造台上自己的七色瞳拿起来，重新戴上。镜片从蓝色自动切换到了紫色——解析副本底层规则的那种。透过紫色滤镜，她看到了第四层的真实结构：无数条数据流从铸造台上方升起，在天花板处汇聚成一条巨大的光河，河水流向第三层、第二层、第一层。水流的速度很快，快到她的七色瞳需要切换到银色模式才能看清那些数据里携带的信息。

她看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