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队沉默了三秒。
曲临安第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鸭子嘴巴在她头顶咔嗒咔嗒地开合,像是也在笑。温酒抿着嘴,低头假装在看手术刀。萧寒面无表情,但他的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几乎不存在的弧度。叶凌霄把那支银色录音笔对准了花清许和枫砚秋,按下了录音键。
沈时渡清了清嗓子。
“说正事。”他说,“十点整,传送门会开在中枢入口。我、温酒、枫砚秋、花清许四个人进入中枢。其余人在基地待命。”
“为什么我不能去?”卫惊鸿站起来,“我的数据化形态在中枢里能发挥最大作用——”
“正是因为你在中枢里能发挥最大作用,所以你不能去。”沈时渡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如果我们在中枢里出了事,需要外面有人能入侵中枢系统救我们。那个人只能是你。”
卫惊鸿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坐回椅子上,三个镜像分身同时消失了,只剩本体一个人。他把银白色流光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萧寒,你看着他。”沈时渡说,“别让他一个人溜进中枢。”
萧寒说了一个字:“嗯。”
卫惊鸿从外套里瞪了沈时渡一眼,但没有反驳。
曲临安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花清许面前,伸出手里的假骰子。
“姐姐,你拿着这个。”
花清许低头看着那颗手绘的、点数歪歪扭扭的骰子。
“这是你的幸运物。”
“借你的。”曲临安把骰子塞进花清许的手里,“你回来再还我。”
花清许握着那颗温热的、没有任何特殊功能的假骰子,看着曲临安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好。”花清许说。
她把骰子放进了口袋,和珍珠粉末、彩色丝线、人格稳定剂、通讯器放在一起。口袋更满了。
叶凌霄走过来,站在花清许面前,从马甲最底下的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枚银色的纽扣。
不是枫砚秋的那颗,而是一颗新的、没有划痕的、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的纽扣。
“这是我从阿堵那买的。”叶凌霄说,“不是因果道具,就是一颗普通的纽扣。但你可以在上面缝因果锚点。”
花清许接过纽扣,翻到背面。背面刻着一行极小极小的字——“别相信任何人。但可以相信她。”
“你刻的?”花清许问。
“嗯。”
“花了多久?”
“一个晚上。”
花清许看着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凌乱的头发、和那支从不离手的录音笔。
“叶凌霄。”
“嗯。”
“你昨晚没睡?”
“睡了。”叶凌霄说,“做梦梦到你在中枢里迷路了。然后就醒了。”
花清许把那颗纽扣放进口袋,口袋里已经塞满了东西,但她还是用指尖把纽扣推到最底下,和曲临安的骰子并排。
“我不会迷路的。”她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认路。”花清许说,“所以我从来不走没有标记的路。中枢里我会做标记。”
“……什么标记?”
花清许从口袋里掏出那根彩色丝线的线头,在他面前晃了晃。
“缝纽扣的线。我还有很多。”
叶凌霄看着她手里的彩色丝线,线头有七种颜色——蓝、红、粉、银、紫、灰、白,和她的七色瞳、她的人格、她的眼睛配色一模一样。
“你的针脚很丑。”他说。
“枫砚秋会帮我重缝。”
叶凌霄看了枫砚秋一眼,枫砚秋正看着花清许手里的彩色丝线,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情绪。
“他会吗?”叶凌霄问。
枫砚秋没有回答,但他的手在桌子下面动了一下——像是在做穿针引线的动作,又像是在握紧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沈时渡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九点五十八分。
“准备。”他说。
温酒把手术刀套装别在腰间,十二把银色的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寒光。她把白大褂的扣子系好,把袖子挽到七分,露出贴满便利贴的下臂。有一张便利贴是花清许写的,上面只有两个字——“活着”,字迹潦草得像是有人在颠簸的车上写的。
沈时渡从口袋里掏出怀表,打开银色的表壳,看了一眼表盘上那圈不断转动的齿轮。齿轮在转,表盘上没有指针,但他似乎能从那圈齿轮的转速中读出某种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时间。
“花清许。”他合上怀表,叫了她的名字。
“嗯。”
“进了中枢之后,你跟紧枫砚秋。”
“为什么?”
“因为他是唯一一个在中枢里走过七层的人。”
花清许转头看向枫砚秋。
枫砚秋正看着她。
“你走过七层?”她问。
“走过。”枫砚秋说,“但第一层的门没有打开。我只是走到了门前。”
“门是什么样子的?”
枫砚秋沉默了一瞬。
“和你意识深处那扇白色的门,一模一样。”
花清许的呼吸停了一下。
她意识深处那扇白色的门——花神住的门——和中枢第一层的门一模一样。这意味着什么?花神不是她的第七人格?还是说,花神就是中枢本身?
她没有时间想清楚这个问题。
墙上钟的指针跳到了十点整。
大厅中央出现了一个蓝色的光圈。不是副本传送的那种强制光,而是一种更温和的、像是邀请一样的光。光圈边缘有细小的光点在跳动,像是在呼吸。
沈时渡第一个走了进去。温酒跟在他身后,手放在手术刀上。枫砚秋走到光圈边缘,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花清许。
“你来吗?”他问。
花清许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战斗服的衣角——上面有石板的灰尘、干涸的血迹、和昨晚缝纽扣时掉落的线头。她把七色瞳戴上,镜片自动切换到了蓝色模式。透过镜片,她看到那个蓝色光圈不是一个简单的传送门,而是一个复杂的三维结构——无数细小的数据流在光圈内部旋转、交织、缠绕,像一个正在呼吸的、活着的 organism。
“来。”她说。
她走进了光圈。
枫砚秋跟在她的身后,四十厘米的距离。
他们的身影在蓝光中模糊、拉长、消散。
曲临安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把假骰子抱在怀里。骰子是手绘的,点数歪歪扭扭,但她的掌心是温热的。
“哥哥。”她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保佑姐姐。”
叶凌霄按下了录音笔的保存键。
“滴——”
那一声响,像是倒计时的继续。
距离花清许走进中枢第一层,还有不知道多久。
距离那扇白色的门被打开,还有不知道多久。
距离她知道所有的真相——还有。
不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