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你回家。”
“哦。”
一路无言,快到家时,一片雪花落在我的睫毛上,我揉了揉,他拉住我毛线帽上的绒球。
“喂,别离家出走了。”说完,他烦躁地撇过脸,挠挠后脑勺。
我本想说我没有,但想了想,说完没有还得解释好久,于是点点头,不耐烦道:“知道了。”
到了小区门口,他不走了,我和他道别,飞快地跑回家,跑进卧室,拉开窗帘。男孩还在楼下抬头张望,似乎在找开灯的房间。
我们的视线一瞬间对上,我踮起脚,朝他挥手,他也向我挥手,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在路灯下,渐渐消失在漫天的雪色里。
我脱下帽子、口罩、围巾和外套,一脚站在床上,一脚站在书柜上,抽出最高一层中的盒子,盒子太重,我一只手抓着柜门,一只手托着它,一不小心就没托稳,盒子砸在头上,然后滚到地上,盒子里的东西散落一地。
“阿月,在干嘛呢!”妈妈问。
“没事,我拿书拿掉了。”
“哦,有事喊我。”
“好。”
我把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股脑儿地扔回盒子里,捡出那本印着橘色大海的空白日记本,在扉页写道:
12月14日,雪
写完日期,我发现无从下笔,我对他一无所知。
为什么不问问他叫什么名字呢?我懊悔地躺在床上,直到睡去。
从那天起,我主动融入女生们的圈子,有意无意地和她们谈论八中的八卦,不再做一个独行侠。
但我始终没能知道他是谁。可能他的衣服是别人的,他根本就不是八中的学生。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也被尘封在我的日记本里。
那年末考,市区各校决定联合出卷,我被分到八中考试,因为离家较远,我起了个大早。家里早饭还没做,我在路边买了两个包子,猪肉粉丝馅儿的。
站在包子铺前吃完一个,就饱了,又买了一袋豆浆,边走边喝,等走到公交车站,刚好喝完,扔掉,车到站,上车。
时间刚刚好,如果不堵车,到八中应该是七点,七点半进考场,八点整准时开考。
车上人不多,我找了个座位坐下,两站后,上来几个少年,应该和我一样是去八中考试的。
我无聊地看着车门,等待它合上。这时,最后一位少年走了上来。
我赶紧低头,把头顶的帽子往下拽了拽,又把口罩往上拽了拽,确保只露出一双眼睛。
然后,从椅背后面,悄悄地抬头。
车上已经没有座位了,前面的几个少年窝在一起,有说有笑,而他远离人群,一手拉着吊环,一手插在兜里,眼睛看着窗外。
他的脸早已消肿,但嘴角有一处结了痂的伤口,因为是白天,这样的他看上去却比那晚更糟糕。我不敢再偷看他,至今我都欠他一个道歉,少年人的倔气让我少了一份承认错误的勇气。
我捏着手中的包子,再次相遇的喜悦被愧疚冲刷得干干净净。
车过了几站,上来的人越来越多,少年也离我越来越近,他穿了棉衣,裤子依旧单薄,也不知道是冷还是其他什么原因,他脸色煞白,神情淡漠。
我不敢看他,又忍不住用余光偷瞄,后来他被人群挤到我身边,我就只能透过玻璃的反光看他。
突然传来奇怪的咕噜声,很小,如果不是坐在旁边,压根不会听见。
“他不会没吃早饭吧?”我心想。
像是为了回答我这个问题,咕噜声再次响起。我的脸发烫,明明肚子叫的不是我,我却因不小心撞见别人的秘密,脚趾抓地,心脏扑通扑通地乱跳。
下一站就到八中了。
我蓄势待发,车还没停,就撑着椅背站起来,然后趁其不备地拽出他插兜的手,把还温热的包子塞进他的手里。
全程低头,快步走向后门,车快停了,门先打开,我一个箭步,下了车,然后收紧书包背带,全程冲刺,跑进学校。
啊!我都做了什么!
不对不对,刚刚我下车的时候,是不是有个人喊了他?
“喂,魏临风,艳福不浅啊!”
所以,他叫魏临风,是吗?
我为得到这个信息,欣喜雀跃了一整天,晚上,我在日记本里,补充道:
12月14日,雪
wei/lin/feng
卫林峰,魏林风,卫临峰,魏临风……
我将可能的字全部排列组合,不管是哪一个,都很好听。
但是第二天乃至之后几天,我都没再遇见他。
就这样,一直到初中毕业,我都没再见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