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尚书原摇头,“现在动慈云庵,容易打草惊蛇,也可能让真正的‘大鱼’脱钩。让盯着慈云庵的人加倍小心,只需暗中跟踪,看最终落到谁手里。至于周婆子……盯紧她,看她接下来和谁联系,那笔‘尾款’又准备送到哪里。”
“是。”李掌柜应下,又道,“还有一事,宫中小路子公公傍晚递了信,说陛下晚膳时听说了今日‘萃文园’之事,并未多言,只笑了笑,说了句‘倒是个有胆色的丫头’。二殿下当时也在侧。”
“有胆色……”尚书原咀嚼着这三个字,眼中若有所思。
父皇这态度,越发耐人寻味了。是单纯欣赏孟依梅的勇气,还是对其“寻梅居士”身份的进一步认可?
“大殿下那边有何反应?”他问。
“大皇子回府后,发了好大一通脾气,砸了书房不少东西。之后召见了两位幕僚,密谈至深夜。我们的人只探听到,似乎提及了‘孟其峰已不堪用’、‘需断尾’、‘翰墨轩’、‘寻梅居士’等字眼。另外,大皇子府的长史,一个时辰前悄悄去了一趟……都察院副都御史赵大人家。”
“赵御史?”尚书原眉梢微挑。赵御史是清流中偏向大皇子一系的人物,虽不显山露水,但能量不小。
“看来,老大是想从别的地方找补,或者……给孟其峰施压,让他尽快‘处理’掉王氏这个麻烦,甚至可能想将火引到别处,比如……翰墨轩或者‘寻梅居士’身上,泼点脏水,搅浑视线。”
他沉吟片刻,道:“让我们的人也留意都察院和京兆府的动向。尤其是对孟媛一案的审理,看是否会有人施压,轻判或重判,或是试图攀扯其他。另外,将慈云庵周婆子这条线,以及那封密信的内容,想办法‘不经意’地透露给二殿下那边的人知道。记住,要做得自然,像是我们追查孟夫人银钱时偶然发现的。”
“明白。”李掌柜心领神会,这是要借二皇子的手,去碰慈云庵这个烫手山芋,同时也能看看父皇和二皇兄对此事的真实态度。
“孟姑娘那边,加派人手,十二时辰不间断,务必确保其安全。我担心,王氏狗急跳墙,或者老大那边,会有人对她不利。”尚书原最后吩咐,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东家放心,已安排了最得力的人,孟府内外都有。”
李掌柜退下后,静室重归寂静。尚书原走到窗边,望着沉沉的夜空。
他轻轻摩挲着扇骨,眸色深不见底。
正月二十四,晨。
孟媛当众剽窃被捕、孟依梅便是“寻梅居士”的消息,如同燎原野火,一夜之间烧遍了神京城的大街小巷。茶楼酒肆,街头巷尾,人人都在热议。
“听说了吗?孟尚书家那出真假千金的戏码,还有后续!那真千金是个草包,诗啊字啊都是偷假千金的!昨日在‘京华文荟’上被当众拆穿,让二皇子下令抓进大牢了!”
“何止!那假千金孟依梅,原来就是近日名动京城的‘寻梅居士’!我的天,这藏得可够深的!难怪诗写得那般好!”
“陛下之前还下旨赏赐过她呢!看来是早就知道内情了?这是给才女撑腰啊!”
“孟尚书这脸可丢大了,治家不严,妻女如此不堪……我看他这官位,悬了。”
“那孟依梅往后可了不得了,‘寻梅居士’的名头加上御前赏识,谁还敢小觑?只是这孟府,她怕是也待不长了吧?”
流言纷纷扬扬,说什么的都有。
孟府门前车马稀少,往日巴结的官员也避之不及。
孟其峰称病未去上朝,但弹劾他“治家无方、纵容妻女为恶、有负圣恩”的奏本,据说一早便雪片般飞向了皇帝的御案。
倚梅院中,却异样地平静。孟依梅起身后,如常读书习字,仿佛外界的滔天巨浪与她无关。
送来的早膳比以往更加精致,刘姨娘亲自过来探望,言语间愈发小心翼翼,甚至带上了几分讨好的意味。孟依梅态度依旧,不冷不热。
午后,她正在临摹一幅古帖,院外传来通报,道陈谔与王恪联袂来访,想见她。
孟依梅略一沉吟,允了。在前厅相见,陈谔与王恪皆神色郑重,见到她,先行了平辈之礼。
“孟姑娘,昨日之事,我等已然知晓。姑娘忍辱负重,终得昭雪,实乃文坛之幸,亦令吾等感佩。”陈谔率先开口,语气真诚。
“陈公子过誉。依梅不过是为求自保,不得已而为之。”孟依梅还礼。
“姑娘不必自谦。”王恪道,“‘寻梅居士’诗才,我等早已心折。如今真相大白,更显姑娘品性高洁,才华卓绝。今日前来,一是为表达支持,二来,也是想告知姑娘,京中诸多文友,皆对姑娘遭遇义愤填膺,对孟媛母女所为不齿。清议滔滔,皆在姑娘一侧。若日后有何需要,或有人再行诬蔑构陷之事,我等必不坐视。”
这是代表了清流士林的态度,是强有力的声援。孟依梅心中微暖,郑重谢过。
三人又就诗文交谈片刻,陈、王二人方告辞离去。他们的到来和公开表态,无疑又给孟依梅增添了一层保护。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傍晚时分,一个令人意外的消息传来——孟夫人王氏,在禁足中“突发急病”,昏迷不醒,孟尚书已连夜请了多位太医入府诊治,但情况似乎不妙。同时,京兆府那边传来风声,孟媛在狱中“疯疯癫癫”,胡言乱语,竟攀咬起孟依梅,说她那些诗稿是孟依梅“自愿赠送”,后又反悔诬陷,甚至还含糊提及慈云庵,说孟依梅与庵中尼姑“有旧”,行为不端云云。
消息传到倚梅院,孟依梅冷笑。好一个“突发急病”,好一个“疯癫攀咬”!这分明是有人急了,想要“病遁”或“死遁”,并将水搅得更浑,甚至想将她拖入慈云庵那潭浑水!
几乎同时,李掌柜通过特殊渠道递来密信,只有短短四句:“风雨欲来,紧闭门户,勿信流言,静观其变。”
孟依梅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