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盛会虽未因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波而中断,所有人的话题,明里暗里,都围绕着白日那场惊心动魄的当众揭露。
“寻梅居士竟是孟家那位养女!藏得可真深!”
“何止藏得深!你没见那手字,那诗,那画!孟尚书真是……明珠暗投啊,不,是明珠蒙尘!”
“孟媛这下可算彻底完了,当众出丑不说,还被二殿下下令拿了,送去京兆府!剽窃,构陷,哪一条都够她喝一壶的!”
“孟王氏这次怕也跑不了,教女无方是轻,主谋欺世才是重罪!孟尚书这官声……啧啧。”
“倒是那孟依梅,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往后这‘寻梅居士’的名头,可是实打实镶了金边了,连陛下都赞过的。”
“是啊,只是这般锋芒毕露,又彻底撕破了脸,往后的日子,怕也不好过。孟府能容她?大殿下那边能甘心?”
“这就不是咱们能操心的了。看戏,看戏。”
孟依梅拒绝了所有试图上前攀谈、安慰或探究的视线,在无数道意味不明的目光注视下,沉默地登上了孟府派来接她的马车——不再是往日那辆不起眼的青篷小车,而是一辆体面的、带有孟府徽记的油壁车。
这是孟尚书在事发后,紧急派来的,与其说是接,不如说是一种姿态,一种急于将她“接”回掌控范围的信号。
车内,孟依梅独自坐着,背脊挺得笔直,双手在袖中交握,指尖冰凉。白日里强撑的镇定与锋利,在独处的封闭空间里,渐渐剥落。
孟媛入狱,孟夫人罪行暴露,可然后呢?孟尚书会如何对待她这个骤然变得无比棘手、却又似乎“价值”更高的养女?大皇子那边,经此一事,恐怕更将她视为眼中钉。
还有……他。尚书原。
今日他在场,自始至终,除了最后那个几不可见的点头,未发一言,如同一个真正的旁观者。
马车驶入孟府,门房仆役皆垂首肃立,气氛凝重得可怕。她径直回了倚梅院。
院内灯火通明,刘姨娘已带着人在院中等候,见她回来,连忙迎上,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恭谨,甚至带着一丝惶恐:“姑娘回来了。老爷……老爷在书房,请姑娘过去一趟。”
该来的,总要来。孟依梅点点头,甚至没换下那身沾染了尘嚣与疲惫的青衣,便随刘姨娘去了书房。
书房内,孟其峰负手立在窗前,背影在烛光下显得有些佝偻。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脸色是孟依梅从未见过的灰败与复杂,脸色糅合了震惊、恼怒、忌惮的情绪。
“父亲。”孟依梅依礼唤道,声音平静。
孟其峰看着她,这个在他府中安静了十八年、几乎被他忽略的养女,此刻却觉得如此陌生。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从何说起。斥责她擅作主张、当众揭短,让孟府乃至他颜面扫地?
可真相如此不堪,是她受了天大的委屈,御前都过了明路,他有何立场斥责?安抚她,嘉奖她?
可想到入狱的孟媛,想到即将面临严查、甚至可能累及自己的王氏,他心头就像堵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花,又冷又沉。
最终,他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干涩的话:“你……今日,受苦了。”
孟依梅微微垂眸:“女儿别无选择。若非孟媛步步紧逼,当众行窃,女儿亦不愿将家丑外扬,累及父亲清誉。” 她将责任推回给孟媛,语气却听不出什么情绪。
孟其峰嘴角抽搐了一下。
清誉?经此一事,他孟其峰还有什么清誉可言?
他疲惫地挥挥手:“罢了,事已至此……王氏母女,咎由自取。陛下既有明断,朝廷自有法度。你……你且安心在府中将养,外间闲言碎语,不必理会。需要什么,尽管告诉刘姨娘。”
孟依梅心中明了,也不多言,只道:“是,女儿明白。若无他事,女儿先告退了。”
“去吧。”孟其峰似乎也无力再多说。
孟依梅退出书房。门外,刘姨娘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低声道:“姑娘,晚膳已备在院中了,都是清淡可口的。姑娘今日劳神,早些歇息。”
“有劳姨娘。”孟依梅淡淡应了,自行回院。
这一夜,孟府许多人都难以入眠。
夜色中的翰墨轩,二楼静室烛火摇曳。
尚书原尚未离去。他面前摊着几份密报,李掌柜垂手立在一旁,低声禀报:
“东家,孟媛已押入京兆府大牢,按二殿下吩咐,单独关押,不许任何人探视。孟尚书回府后,除了召见孟姑娘,并无其他异常举动,但孟府外围多了几波不明身份的探子,有宫中侍卫的,也有……大皇子府那边的。另外,慈云庵那边,我们的人发现,孟夫人身边的周婆子,一个时辰前试图从后门离开孟府,被我们的人暗中截下了,从她身上搜出一封密信,是写给慈云庵静慧师太的,内容含糊,只说要‘速将旧物处置干净,勿留痕迹’,还提及一笔‘尾款’已备好。信已抄录,原件已让周婆子‘意外’丢失了。”
“旧物?尾款?”尚书原指尖敲着那封密信的抄本,眸光冷冽,“看来,慈云庵里,果然有王氏乃至她背后之人,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而且,她们已经开始慌了,要灭口或转移了。”
“东家,要不要我们……”李掌柜做了个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