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掌柜退下后,尚书原独自走到窗边。楼下街道,已有零星的商铺开始悬挂花灯,孩童举着简易的灯笼跑来跑去,洋溢着节日的期盼。
“灯已备好,”他低声自语,望着孟府方向,“就看你这株梅,能否在万众瞩目的火光中,绽放出足以灼伤人眼的清辉了。”
正月十三、十四。
孟依梅几乎不眠不休,除了必要的进食和极短暂的休息,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首诗里。她甚至模拟了数种可能出现的现场情况,以及相应的应对。
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这一搏,关乎生死,关乎自由。
孟夫人也并未闲着。她虽暂缓了送走孟依梅的计划,却加紧了另一手准备。
她通过陪房嬷嬷,再次与慈云庵的静慧师太通了消息,言辞间多了几分急切,暗示“上元过后,恐有变故,需早做打算”。同时,她暗中命人将几包“宁神静心”的药材,掺入了送往倚梅院的普通木炭中——药性极淡,短时无害,但若日日焚用,能令人精神渐萎,反应迟钝,正好为后续“病体沉疴、需出府静养”铺路。这一手极为隐蔽,若非特别留意,极难察觉。
然而,孟依梅自刘婆子报信后,对一应物品都极为警惕。新送来的木炭气味有极淡的异样,她不敢冒险,索性借口畏寒,将大部分炭锁起,只每日正午最暖时,开窗通风,用极少量的旧炭略驱寒意,宁可自己挨冻。
她本就清瘦,这几日下来,脸色更显苍白。
孟尚书则忙于应付同僚间的节前拜访与宴请,对后宅这些暗涌,并未过多留意。他只再次叮嘱夫人,佳节当前,府中务必祥和。
正月十四,傍晚。
一场细密的春雪不期而至,悄然覆盖了屋檐街巷。
孟依梅站在窗边,看着雪花无声飘落。明日,就是正月十五了。
她伸出冰凉的手指,接住一片雪花,看它在掌心迅速消融,化作一点冰冷的水渍。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
皇帝晚膳后,披着裘氅站在暖阁窗前,望着窗外宫灯映照下翩飞的雪花,忽然对随侍在侧的尚明知笑道:“明知,朕记得你前几日说,朱雀大街有家书肆,弄了个什么诗台,要在上元节凑趣?”
尚明知心中一凛,面上却笑得洒脱:“父皇好记性。是家叫‘翰墨轩’的书肆,老板是个雅人,听说搜罗了些不错的诗文,想趁佳节让文人墨客们有个唱和的地方,儿臣觉得有趣,顺口提了一句。”
“翰墨轩……” 皇帝捻须沉吟,“这名字倒有些耳熟。可是近日京中流传那‘寻梅居士’诗作的地方?”
他并不知这是尚书原的地盘。
“父皇竟也知道?” 尚明知恰到好处地露出讶色,“正是。那‘寻梅居士’诗风清奇,颇有隐者之风,在京中文人中小有声名。明日其是否会现身,倒是个悬念。”
皇帝笑了笑,未置可否,只道:“与民同乐,看看民间才俊,也是雅事。明日若天气尚可,朕…… 或许出去走走。”
尚明知垂首:“父皇体察民情,是万民之福。只是夜间风寒,还望父皇保重圣体。”
皇帝摆摆手,不再多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雪夜。
尚明知退下后,嘴角微微扬起。
鱼儿,闻到饵香了。只是这饵,最终会钩起什么,还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