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屿回去上班的第一天,郑深把手机放在案卷旁边,屏幕朝上。上午十点二十,方屿发了一条消息:今天看了二十三个,还有一个在哭。郑深打了两个字:累吗。方屿回了一个猫瘫成一张饼的表情包。下午四点半,方屿又发了一条:刚跟完周主任查房,腿要断了。郑深回:晚上吃什么。方屿回:食堂。你吃什么。郑深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还没想好。
傍晚六点,郑深把案卷合上,拿起车钥匙。成远从茶水间探出头来:“郑律,今晚不加班了?”郑深脚步没停。“嗯。”
他到儿科的时候,方屿正从诊室出来。白大褂敞着,里面是一件浅灰色的T恤。看到郑深站在走廊里,愣了一下,然后朝他走过来。走廊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方屿的皮肤照得格外清透。
“你怎么来了。”
“下班了。顺路。”
方屿看着他。深衡律所在东三环,儿科在西二环。“我还要去趟病房,有个患儿的检查结果下午刚出来,得去跟家属说一下。”
“我等你。”
方屿想说什么,护士在走廊那头喊了:“方医生,五床的化验单出来了。”方屿应了一声,转身走了。白大褂的下摆在他走路的时候轻轻摆动。郑深看着他的背影拐进病房,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来。旁边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头顶的墙上贴着一张退热贴的科普海报,画着一只卡通大象。他坐在那里,西装革履,和儿科走廊里的卡通贴纸格格不入。但他没有看手机,没有看表。只是坐在那里,等。
方屿从病房出来的时候快七点了。“等很久了吧。”
“没多久。”
两个人并排走过走廊。方屿的白大褂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臂。两个人的手臂偶尔碰到。隔着白大褂和西装,那一下触碰很轻,郑深攥了攥手指。
吃完饭郑深送方屿回宿舍。车停在宿舍楼下,玉兰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地响。方屿解开安全带,没有立刻下车。
“你以后不用每天都来。我周五晚上就过去了。”
郑深的手在方向盘上。“今天周二。”
“我知道。离周五还有三天。”
“我试试。”郑深说。
方屿点了点头,打开车门下了车。走到宿舍楼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朝车里的郑深挥了挥手,然后进去了。郑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他把车开出医学院大门,停在路边,坐了二十分钟。
他想起那天方屿跟他说的话:“郑深,我想了想,还是得去宿舍住,我在这里住了快两个月了。” “你照顾了我快两个月。我很——我不知道怎么说。不是不习惯,是太习惯了。习惯了每天早上起来看到你,习惯了每天晚上你回来,习惯了——”
“习惯了之后,就有点怕。怕我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地方,忘了这本来就是你的生活。而且医院和学校的人都知道我住在你这里。佳宁知道,成远知道,周主任也知道。他们不会说什么,但我觉得不太好。不是觉得你不好,是觉得我这样一直住在你家里,像——”
他没有说下去。
郑深替他说了。“像被我养着。”
方屿的手指在书封上收紧了。“不是。不是养着。是——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我是靠着你的。”
第二天,郑深没有来。他开庭到下午四点半,回到律所翻开案卷,看了两行抬起头。窗外是另一栋写字楼。他想起昨天这个时间,自己已经到了儿科。他把手机拿起来。方屿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中午他发的“今天开庭,晚上可能加班”,方屿回了一个“好”。就一个字。郑深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第三天傍晚,方屿从医院出来,天阴了。八月的雨说来就来,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方屿没有带伞,站在门诊楼门口。手机震了。郑深发的消息:在哪。方屿回:门诊楼。郑深回:等我。
一辆黑色的车从雨里开过来。郑深从车里出来,撑着一把黑色的伞大步走过来。雨很大,他的西装肩膀湿了一小片。走到方屿面前,把伞往方屿那边倾了倾。方屿的肩头被飘进来的雨打湿了一点,T恤上有一小片深色的水印。郑深低头看了一眼那片水印,手指在伞柄上收紧了。
两个人撑着伞走进雨里。郑深把伞往方屿那边倾着,自己的大半个肩膀露在雨里。方屿伸手握住伞柄往郑深那边推了推。郑深的手覆上了方屿握在伞柄上的那只手。方屿的手指是凉的,郑深的掌心覆上来,温的。两个人的手叠在伞柄上。
那天晚上,郑深把车停在了自己公寓楼下。方屿没有问为什么不是宿舍。玄关的灯是亮着的。郑深从鞋柜里拿出那双浅蓝色的拖鞋,放在方屿脚边——他上次穿过的,洗干净了,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样。
方屿弯下腰换鞋。郑深站在他身后。他直起身,转过身。郑深的手撑在鞋柜边缘,把他圈在鞋柜和自己之间。没有吻他。只是看着他。从额头看到眉骨,从眉骨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嘴唇。像把这两天没有看到的份全部看回来。方屿被他看得心跳快了。郑深低下头吻了他——确认他在这里,确认他回来了。
吻完了,方屿抬起手,把郑深头发上细密的雨珠轻轻拍掉。郑深握住了他的手腕,拇指抵在方屿手腕内侧,贴着那根青色的血管。”
郑深的手指在他手腕内侧轻轻蹭了一下。方屿把手腕从他手里抽出来,反过来握住了郑深的手。
第四天。郑深又来了。
方屿在病房走廊里跟护士交代注意事项,说到一半,看见走廊尽头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郑深。他坐在那里,靠着墙。膝盖上没有文件,手里没有手机。只是坐着,看着走廊这一头。方屿走过去。
“你今天不是下午有案子吗。”
“延期了。”
方屿看着他。“你在值班室等我吧。我还要去一趟医生办公室改个病历,大概二十分钟。”郑深站起来,跟着方屿走到值班室。门关上了。
郑深站在值班室里。桌上放着方屿的水杯,杯口有一小圈很淡的水渍。床上搭着方屿的白大褂,叠得整整齐齐。郑深走过去,把那件白大褂拿起来。棉质的,洗了很多次,领口的标签磨得有些发白。他把白大褂放回去,用手指把领口那道折痕抚平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出值班室。
方屿在医生办公室。靠窗的桌前,正在写病历。郑深没有走进办公室。他站在走廊里,隔着门框,看着方屿。
方屿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移动。写字不快,一行一行地写,写完一页翻过去,用手指按住病历纸的边缘,继续写。写了几行,停下来,把笔放下,拿起旁边的CT片子举到眼前,对着窗外的光看。夕光从窗户照进来,穿过CT片子,把方屿的脸映成一层很淡的灰蓝色。他的眉骨、鼻梁、嘴唇在那层灰蓝色的光里,像一张被显影液慢慢泡出轮廓的底片。他看着片子,眉头微微蹙起来,眉心的竖纹很浅,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下。看了很久,把片子放下,重新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声音又响起来。
郑深站在走廊里,看着他。
方屿写完了,把笔放下。他把病历翻回前面一页,用手指着一行记录,又翻到后面一页,对比着什么。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在心里默念。然后他拿起笔,在某一行旁边添了几个字。字很小,很工整。添完了,他看了一遍,把笔放下。
然后他抬起头,活动了一下脖颈。脖颈转动的时候,郑深看到了他后颈那一段弧线——从发尾到肩胛骨之间,被夕光照成一层很淡的暖色。方屿活动完了,重新低下头,翻开另一本病历。
郑深的手蜷得更紧了。他从来没有这样看过一个人工作。不是看,是眼睛被吸住了。方屿的每一个动作——翻病历的手指,写字的笔尖,活动脖颈时露出的那一段后颈——都像一根一根的线,把他的目光缠住了。他想移开,移不开。
他的头发从耳后滑下来一绺,他抬手把那绺头发别回去,手指在耳后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写。
郑深看着他把头发别回去的那个动作。手指在耳后停的那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方屿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但郑深察觉了。他的目光在那根手指上停住了。
方屿继续写。写了很久。窗外的夕光从桌面上移过去,从他手背上移过去。他没有抬头。
走廊里又有人经过。推车的声音,护士的说话声。方屿都没有抬头。他完全在病历里了,交给那张CT片子,交给那本病历,交给那个正在用笔尖一点一点写出来的诊断。郑深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喜欢方屿,从书店第一眼开始,方屿的各种喜怒哀乐,那些样子都是方屿,但都不是完整的方屿。完整的方屿在这里——在医生办公室靠窗的桌前,穿着白大褂,手里握着笔,把自己一点一点写进病历里。
郑深站在走廊里,一动不动。因为方屿在工作。因为方屿把自己完全交出去的样子,让他不敢打扰,也让他移不开眼睛。
方屿写完了最后一笔。把笔放下,合上病历。把白大褂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里面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T恤,深灰色的裤子。他站起来,走到办公室门口,跟另一个医生说了几句话,对方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方屿也笑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看到了郑深。
他愣了一下,走过来。站在郑深面前,看了郑深几秒。郑深的眼睛在走廊的灯光下是很深的黑色。他从值班室走出来、站在走廊里看着方屿写病历、看CT片子、别头发、跟同事笑、看了整整三十分钟。
方屿认出了那种眼神。他握住郑深的手腕,把郑深拉进了值班室。门在郑深身后关上了。
方屿刚转过身,郑深已经在他面前了。一只手撑在方屿耳边的门板上,另一只手捧住了他的脸。低头吻了下去。
从坐在走廊塑料椅上看到方屿从病房里走出来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忍,把所有的冲动都化在这个吻里。方屿的后背碰上了门板,郑深的手跟上来垫在他脑后。方屿的手指攥住了郑深衬衫的腰侧,攥出了褶皱。
走廊里有人走过的声音,推车轱辘碾过地板的声响。所有这些声音都被挡在门外。门里面只有郑深捧着他脸的手,只有含着方屿下唇的嘴唇。方屿被他吻得后脑勺离开了门板,被郑深箍着腰拉进怀里。
郑深吻了很久。久到方屿的嘴唇从凉变温从温变热。郑深停下来,额头抵着方屿的额头。
“你说了在值班室等我。你跑出来了。”
“我等不了。”
方屿看着他。郑深的眼睛在很近很近的地方,瞳孔里的他自己被吻得嘴唇红肿。
“郑深。你这样不行。你每天跑过来,在走廊里坐着,在办公室外面站着。你自己的工作怎么办。”
郑深没有说话。
“而且——你每次来,我就没有办法专心。刚才写病历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你在值班室里是不是等急了。CT片子我看了两遍才看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