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现场的扬尘混着燥热的风,扑在脸上带着粗粝的质感。苏晚蹲在中庭施工区,指尖按着石材样板比对色差,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砸在地面转瞬即逝。
自那晚真相揭开,她和陆知衍之间,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僵持。
没有了此前的针锋相对,也做不到坦然相对,只剩一种克制又疏离的默契。他不再步步紧逼告白,却把所有在意藏在细节里——工地现场提前备好的防暑降温茶、她办公桌上准时出现的温咖啡、施工方但凡有半点怠慢便会被立刻整顿的强势,不动声色,却无处不在。
苏晚不是感受不到,只是不敢轻易回应。
三年的伤口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愈合,误会解开的心疼,也压不过当年被独自抛下的委屈。她需要时间,理清自己的心意,更需要确认,这份迟来的真相,不是一时的借口。
“晚姐,石材色号全部比对完成,和咱们选定的样板完全一致,没有以次充好。”林溪拿着记录板跑过来,语气里带着轻松,“总算把这关过了,后续铺装就能顺利推进。”
苏晚站起身,微微活动了一下蹲得发麻的腿,接过记录板仔细核对,眉眼专注:“辛苦大家,再把铺装点位复核一遍,不能出半点差错。”
她刚把记录板递回去,身后就传来一道温和清朗的声音,带着熟稔的关切:“苏晚。”
这个声音,温和又陌生,不属于陆知衍。
苏晚转身,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站在面前的男人穿着浅灰色衬衫,气质温润儒雅,手里拎着几杯冷饮,眉眼含笑,是她大学时的学长江屿,如今也是业内小有名气的设计师,早前就说过近期会来工地交流学习。
“江学长,你怎么来了?”苏晚脸上露出几分难得的轻松笑意,疏离的气质柔和不少。
江屿走到她面前,递过一杯冰美式,语气自然:“刚好来这边谈合作,顺道过来看看你,听说你负责这个大项目,过来取取经。”他目光扫过她额角的汗珠,下意识递过一张纸巾,“晒坏了吧,工地这么辛苦,别总硬扛着。”
动作自然又体贴,没有半分逾矩,却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
苏晚接过纸巾,轻声道谢,两人并肩站在一旁,聊着大学旧事与行业近况,气氛轻松融洽。
她太久没有这样,不用紧绷着神经,不用刻意保持距离,不用在面对某人时心绪大乱,只是单纯和旧友闲聊,自在又放松。
而这一幕,尽数落入不远处陆知衍眼中。
他刚结束与项目总包的会谈,一身正装,身姿挺拔,原本带着几分柔和的眼底,在看到江屿对苏晚的体贴、看到苏晚脸上轻松的笑意时,瞬间沉了下来。
周身的气压骤降,周遭的工作人员都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纷纷低头不敢言语,生怕触了这位陆总的霉头。
陆知衍站在原地,指尖紧紧攥起,指节泛白。
江屿,他认识。大学时追过苏晚,对她百般照顾,是他当年都视作对手的存在。
他从未见过,苏晚对自己露出过这样放松的笑意。
这些日子,他小心翼翼,克制收敛,不敢有半分逼迫,生怕惹她不快。可在她心里,他终究比不过一个能让她轻松笑出来的旧友。
浓烈的醋意混着不安,瞬间席卷了他的理智,压过了所有的克制。
他迈开长腿,径直朝着两人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带着强大的压迫感。
苏晚察觉到周遭气场不对,转头便对上陆知衍深邃冷沉的眼眸,心头莫名一跳,脸上的笑意不自觉淡了几分。
陆知衍走到她身边,没有看江屿,只是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冰美式上,语气冷得像冰,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工地风大,空腹喝冰的伤胃,别喝。”
说完,他不由分说地伸手,拿走她手里的冷饮,随手递给身后的助理,转而将一杯温好的蜂蜜水塞进她手中,动作霸道,却藏着细致的关心。
这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宣示主权的意味十足。
苏晚眉头微蹙,有些不满他的自作主张:“陆总,这是我的私事,不用你管。”
“你是项目核心设计负责人,你的身体状况,直接影响项目进度,我有权利过问。”陆知衍抬眸,目光直视着她,语气公事公办,眼神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刻意用工作的名义,行干涉之实。
随后,他才转头看向江屿,伸出手,嘴角勾起一抹疏离的弧度,眼底没有半分笑意,满是戒备与敌意:“江设计师,久仰,我是陆知衍,本项目总负责人。”
语气客气,却带着明显的距离感,气场全开,毫不掩饰自己的抵触。
江屿何等聪慧,一眼就看出两人之间不一般的氛围,也感受到了陆知衍的敌意,却依旧温和一笑,伸手与他相握:“陆总大名,如雷贯耳,我是苏晚的学长江屿,过来看看她。”
一句“看看她”,再次刺激到了陆知衍。
“江设计师若是来考察项目,我欢迎,但若是私事,还请避开施工时间,以免影响正常工作。”陆知衍语气淡漠,直接下了逐客令,丝毫不给情面。
现场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周遭的工作人员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出声。
苏晚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觉得陆知衍太过无理取闹。
他们不过是旧友相见,正常交谈,他却当众这般针对,既失了体面,也让她难堪。
“陆知衍!”苏晚拉住他的手臂,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怒意,“江学长是我的客人,你没必要这样。”
她的维护,像一根针,狠狠扎在陆知衍心上。
他看着她,眼底翻涌着醋意与委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不想这样失控,不想在她面前露出这般小气的模样,可一看到她对别人笑,对别人温和,他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三年前,他弄丢了她,三年后,他再也承受不住失去的可能。
所有的克制与冷静,在她对别人的温柔面前,溃不成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