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傍晚,暮色刚漫过江城天际,鼎顺轩包厢里已经热闹起来。
推开门的瞬间,喧哗声扑面而来,啤酒气泡碰撞声、起哄声、回忆大学旧事的笑闹声搅在一起,熟悉又遥远。苏晚站在门口,微微顿了顿,才提着裙摆走进去。
她今天穿了一身米白色针织连衣裙,长发松松披在肩头,妆容浅淡,气质干净又清冷,一进场就吸引了大半目光。
“晚晚!这儿!”
温苒一眼看见她,连忙挥手,把身边的空位空出来。
包厢里大半都是大学同系同学,当年不少人都磕过她和陆知衍这对系草系花,如今再见她,眼神里难免带着几分探究和客气。
苏晚笑着一一打过招呼,在温苒身边坐下,姿态自然,没有半分局促。三年沉淀,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跟在陆知衍身后、容易怯场的小姑娘,如今往那儿一坐,从容舒展,自带一股独立成熟的气场。
“总算把你盼来了,我还以为你又要找借口躲掉。”温苒凑过来,压低声音,“他一会儿就到,你别紧张,就当普通同学。”
苏晚指尖轻轻摩挲着玻璃杯壁,语气平淡:“我没紧张。”
话虽如此,心底那根弦还是不自觉地绷紧了。
她来之前做过无数心理建设,告诉自己不过是一场普通同学聚会,见到就见到,坦然应对即可。可真到了现场,那些被刻意压下去的回忆还是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这家鼎顺轩,是当年他们一群人常来的地方。那时候陆知衍会习惯性坐在她左边,把她不爱吃的葱姜挑干净,把剥好的虾放进她碗里,动作自然又宠溺,惹得一群人频频起哄。
往事历历在目,对比如今孤身一人,难免让人唏嘘。
“晚晚,现在混得可以啊,听说你自己开设计工作室了?还拿下了陆氏的大项目,厉害!”有男同学举杯过来,语气真诚,“当年我们就说你有天赋,果然没说错。”
苏晚举杯轻碰,笑意得体:“运气好而已,还要多靠前辈们关照。”
几句寒暄,得体周到,挑不出半点错处。
有人顺势提起陆知衍:“说起来,陆知衍也快到了吧?这位现在可是业内顶流大神,咱们系最拿得出手的人物。”
“人家现在是大老板,忙得很,肯来就不错了。”
“当年他和苏晚多配啊,金童玉女,谁知道后来说分就分了……”
声音压得低,却还是飘进苏晚耳中。
她脸上笑意不变,仿佛没有听见,指尖却微微收紧,杯壁凉意沁入皮肤,让她保持清醒。
温苒连忙打圆场:“都陈年旧事了,提它干什么,喝酒喝酒。”
话题被强行岔开,可苏晚知道,只要陆知衍一出现,所有人的目光都会重新聚焦在他们两人身上。
她不想成为全场焦点,更不想和他在这种场合上演尴尬对手戏。
正想着,包厢门被再次推开。
瞬间,大半声音都安静下来。
陆知衍走了进来。
他没穿西装,只一身简单深色休闲装,身姿挺拔,眉眼冷冽,明明是放松打扮,却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目光淡淡扫过全场,精准地落在了苏晚身上。
只是一瞬,便移开,仿佛只是扫过一个普通同学。
“陆总来了!”
有人连忙起身打招呼,语气里带着几分敬畏。如今地位差距摆在那儿,没人再敢像大学时那样随意开玩笑。
陆知衍微微颔首,应了一声,目光在包厢里略一停顿,径直朝着苏晚斜后方的空位走去。
不远不近,刚好在一个能清晰看见她、又不至于过分冒犯的距离。
落座之后,他没有主动搭话,也没有刻意寒暄,只是安静坐着,偶尔应付几句旁人的敬酒,姿态疏离又克制。
可苏晚却浑身不自在。
他的存在感太强,即便不说话,也像一团无形的气压,笼罩在她周围。她能清晰感觉到,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不轻佻、不张扬,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让她避无可避。
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
苏晚尽量专注于和温苒聊天,少吃少喝,时刻保持得体,只想尽快结束这场煎熬。
中途有人起哄玩游戏,真心话大冒险,瓶口转来转去,气氛越炒越热。
不知是不是巧合,瓶口第三次转动时,稳稳对准了苏晚。
“哇!选中晚晚了!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苏晚深吸一口气:“真心话。”
“那我问了啊——”提问的男同学笑得一脸八卦,压低声音,“这么多年,你心里还有没有陆知衍?”
一瞬间,全场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看戏,有不忍,也有隐晦的期待。
温苒脸色微变,刚想打圆场,苏晚已经先一步开口。
她抬眸,目光平静坦荡,没有闪躲,没有慌乱,语气清淡却坚定:“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早就放下了,各自安好就行。”
一句话,干脆利落,划清界限。
有人露出了然神色,有人暗暗叹气。
不远处,陆知衍指尖捏着酒杯,指节微微泛白。
“放下了”三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心口,不深,却密密麻麻地泛着疼。
他没说话,只是垂眸喝了一口酒,眼底情绪晦涩难辨。
游戏继续。
这一次,瓶口不偏不倚,对准了陆知衍。
全场瞬间起哄声更响。
“陆总,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陆知衍抬眸,目光淡淡掠过众人,最终,轻轻落在苏晚身上,声音低沉清晰,每一个字都砸在众人耳中:“真心话。”
“好!那我也问个实在的——”同学笑得不怀好意,“这么多年,你有没有后悔过当年和苏晚分手?”
气氛瞬间凝固。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
苏晚心脏猛地一跳,握着杯子的手不自觉收紧。
她不想听答案。
无论后悔还是不后悔,对她而言,都没有意义。
在众人注视下,陆知衍没有丝毫回避,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深邃眼底翻涌着复杂情绪,声音清晰而郑重,没有半分玩笑之意。
“后悔。”
一个字,掷地有声。
包厢里瞬间一片哗然。
有人惊讶,有人唏嘘,有人偷偷打量苏晚的脸色。
苏晚指尖冰凉,脸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仿佛没有听见,只是微微垂眸,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涩然。
后悔又如何。
三年时间,足够物是人非,足够心冷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