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班车回县里的路上时默就察觉到陆迟的不对劲,靠在他肩头,一路昏昏沉沉睡了全程。
起初还以为他是没睡醒,伸手碰了碰他的手,温热的触感比平日里烫些,时默猜到可能有点发烧。
班车停在了县城车站,时默轻轻地叫醒他,“陆迟,到了,下车了。”
陆迟脚步虚浮,走路都有些踉跄。
“你没事吧?”时默扶了他一把,指尖触到他的掌心,烫得惊人。
陆迟摇摇头,勉强扯出个笑:“没事,有点晕车,歇歇就好。”
陆迟家离车站近,就先回去了。时默跟张磊回到家,帮着把大包小包的肉收好,半分没耽搁就往陆迟家跑,急得连退烧药都忘了拿。
门没锁,时默推门冲进去,果然见陆迟躺在床上,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被,连衣服都没脱,整个人蜷成一团,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都带着几分沉重。
时默坐在床头,试探着轻轻叫他:“陆迟?”
被子里的人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嗯。”声音带着病中的倦意,半点没了往日的硬朗。
想问问陆迟家里有没有退烧药,可看着他昏昏沉沉的模样,想必也说不清,干脆自己动手找。
他翻遍了家里的抽屉,最后在电视柜最下层的抽屉里,摸出一袋清热解毒的冲剂,还好没过期,先顶着用吧。
时默将冲好的药端到床头,推了推被子里的人:“哥,起来喝药。”
陆迟却把头往被子里埋得更深,抗拒道:“不喝,我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赶紧起来。”时默的语气沉了几分。
“不喝。”陆迟依旧犟着,像个闹脾气的孩子。
时默就静静坐在床头,不勉强了。
没等来时默的催促,陆迟心里反倒泛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照时默的性子肯定会闹脾气,绝不会像这般安静,这般沉默反倒让他心慌。
终究是没扛住时默的冷漠,乖乖从被子里出来,接过时默手里的杯子,仰头一饮而尽,“喝,我喝了。”
时默把空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睡吧,睡一觉就好了。”说完便起身要走。
手腕被人抓住,陆迟攥着他的手,生病的人力道不算大,却抓得很紧,眼神里带着慌乱,“默默,你干嘛去?你要去哪?”
生病的人本就脆弱,他此刻生怕刚才没乖乖喝药惹时默生气从而丢下他。
时默停下脚步,回身抱住他,手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我去诊所给你买退烧药,你乖乖睡一觉,我很快就回来。”
陆迟顺势把头贴在他身上,反复叮嘱:“那你快点回来。”
“嗯。”
“你快去快回。”陆迟又追着说,生怕他一去不返。
“好。”
“你不能不管我。”他语气里满是不安。
“知道了,我不会不管你,快睡吧,等你醒了我就回来了。”
陆迟这才松了松手。
时默临出门还是忍不住回头问:“是不是因为昨天夜里用凉水擦身子才发烧的?”
被子里的人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回答:“应该是。”
时默听着这声承认,心里又气又疼,寒冬腊月天,滴水成冰,这傻子竟为了让他不嫌弃,光着膀子用凉水擦身子,真是笨得让人想揍他。
没再多说,只道:“行了,你快歇着吧,我去给你买药,很快回来。”
时默就近去了家诊所,刚进门就看到谢思月一个人正在输液,见了他,眼里亮了一瞬,怯生生唤:“时默?”
时默淡淡回应,没过多寒暄,径直走到柜台:“大夫,麻烦您给开点退烧药,大人的。”
谢思月隔着几步远,担忧地问:“什么买退烧药?你是不是不舒服?”
时默随口扯谎,怕她追问起来耽误时间,“没有,买回去备着。”
沉默片刻,谢思月鼓足了勇气,带着几分恳求:“时默,你能不能……留下来陪陪我?我自己一个人输液有点害怕……”
时默思忖两秒,应声“好。”
反正陆迟一时半会醒不来,趁这功夫晾他晾他,谁让他惹自己不痛快。
又状似关切问:“吃饭没?”
谢思月摇头:“没胃口。”
“那也得吃点东西垫垫肚子,等我一下。”
谢思月受宠若惊,望着他背影,满心欢喜,全然不知自己成了对方手里的一颗小棋子。
赶回小院时,陆迟睡得安稳,时默叫他起来吃退烧药,柔声哄:“乖,吃了药烧就退了。”
陆迟吃了药很快就睡着了,睡梦中还攥着他的手不肯放,时默抽出手急匆匆出去买了热牛奶、煮鸡蛋和肉包子,折返递给谢思月。
“抱歉呀,附近的包子都卖没了,我就去了别处,耽误时间了。”
谢思月急忙摆手,眼里是感激,“不碍事,谢谢你时默。”低头小口地吃着,心里满是欢喜。
时默耐心陪着,面对她的说笑偶尔应两句。等谢思月输完液,他叮嘱医生轻些拔针,又将人送回家才转身去了水果摊。
陆迟醒来不见人,急得发慌,满屋子找遍了追出来的,刚出集贸市场大门,就撞见时默提着苹果慢悠悠往回走。
看见了时默,先是狂喜,随即怒火攻心,扯着嗓子冲他嘶吼:“谁让你走的?!”
他大步上前,攥住时默手腕,哪怕发着烧,力气也没减,不由分说拽着往回走。
时默假意慌乱追问:“你怎么出来了?还难受吗?退烧没?”
陆迟充耳不闻,将人拽进门,“你干嘛去了?谁让你走的?谁让你出去的?”
时默踉跄站稳,“我去给你买苹果了,吃苹果对身体好。”
陆迟瞥见他手里的苹果,怒火彻底爆发,抬手就把袋子狠狠砸在地上,苹果滚落一地,磕得坑坑洼洼:“谁要你的破苹果!”
时默缓缓蹲下身,肩膀微颤,一副委屈得快要哭出来的模样,慢慢地捡着苹果,眼底却一片清明,甚至带着点隐秘的快意。
陆迟见他这副模样,崩溃着蹲下身,攥住他的手腕,声音哽咽:“我不要苹果!我要你!你醒来看不到你,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我要你!不能走!不准离开我!”
他干脆直直跪在冰冷水泥地上,满眼脆弱哀求:“我都生病了,你答应过不管我,你不能走……”
说着,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连忙改口,语气更卑微了几分:“就算我没生病,你也不能不要我,你也不能离开我,好不好?”
生病的人总是格外脆弱,过往被抛弃的恐惧在此刻翻涌上来,“你们干嘛都不要我?干嘛都要离开我?我很听话的,真的很听话,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的抛下我,别离开我不行吗……”
时默抬手抚摸他的后脑勺,“乖,不哭,我不丢你,不抛弃你,是我错了。”
“是我的错……”陆迟埋进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不该醒的那么早,我在多睡一会儿你就回来了,我就能看到你了。是我的错,我不该凶你,对不起,别不要我……”
“乖,听话养病,我就不不要你。”时默柔声引导,眼底那点快意更浓。
陆迟连忙点头,泪眼朦胧:“我听话,什么都听你的。”
这一刻,时默看着他全然依赖、毫无防备的模样,心里那点心思彻底摊开。
他就是喜欢这样,喜欢陆迟眼里只有他,喜欢他离不开自己,喜欢他把他当成唯一的救命稻草。
二爷说亲,他嘴上云淡风轻说不计较,心里早醋意翻涌,迁怒陆迟太优秀招人眼。所以夜里故意嫌他有味不让靠近,就是要拿捏他的在意。知道他傻到寒冬腊月用凉水擦身子只为能抱自己,气归气,却更欢喜,这人彻底攥在自己手里了。
明明心疼他生病,可陆迟起初不肯喝药的反抗,让他心里不爽,便故意去陪谢思月,说到底,就是利用陆迟怕被抛弃的弱点,报复他的“不听话”,报复他让自己不痛快。
他就是这般的坏。
时默捧起陆迟的脸,拭去他的泪,俯身轻轻咬了咬他的唇,“乖,回床上躺着,我洗苹果给你吃,再煮点粥,好不好?”
陆迟乖乖点头,“好。”
时默扶他躺好,掖紧被子,转身去捡地上的苹果。
早这般听话,哪来方才的折腾?活该让你慌一阵。
他轻轻摩挲着苹果,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眼底是与温顺模样,心里暗道:我的好哥哥,你若是知道你发烧卧床、心心念念盼我回来时,我正陪着谢思月说话,陪着她吃东西,你会不会疯掉?
想来是会的。
时默端着白粥坐在床头,轻轻搅了搅粥底,舀起一勺吹至温热,才递到陆迟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