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白发太子可怎么办？”

“他自会焚国。不过，幻境之中，我替他来。”

“师兄，你以前也是会利用人的嘛。现在怎么当起正义大侠了？”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师兄可把我教训得头头是道。”风连容想起来，就气得牙痒痒。

他说：“让小爷多抱会儿，就不气了。”

他抱得真紧，偷偷瞟徐忘川。徐忘川面色不改，神情自若。

哼，装上了，风连容偷笑，小爷这么黏着你，徐观正你心里早就乐开花了吧。

徐忘川忽笑，问：“那次教训，你可服气？”

风连容高声道：“自然不服！”

徐忘川道：“事分利害，人有黑白，我是国罪太子，还是游侠义士，没人能说清。”

“当时过城，自恃武力而已。幸好只是幻境之中，若真是从前，便是要惹出事来。祸及军卒，牵连族众，多少人头落地，皆因你我一念。”

“太子徒居高位，空食民禄。侠客以武犯禁，难辨真伪，义实难存。此番无法可解，唯求淮山问道。”

风连容沉默不言，忽觉白马越发缓慢，抬头一看，沙地平阔，古木参天。

“这是，回来了？”风连容看见原来的那群祭祀舞女，他又看向徐忘川，这是怎么回事？

徐忘川道：“你本来已经混入其中，可与她们一同入禁殿。谁叫你这般心急，偷了祭祀守将的马，闯了禁殿的前城。”

风连容毫不在乎，大笑：“这不就等着师兄英雄救太子妃嘛。”

徐忘川亦笑：“你替我去吧。”

“他在里面了。”

风连容一愣，点头，听话，翻身下马。

“师兄，那你——”风连容转而回身，欲言又止。

“我与襄国古木一体两命，树渐枯死，我亦白发，若不焚树，驱散生灵，迁居百姓，来日此地干涸，几无草木，怨灵集聚……”

“留在这里，没活路，所以，你才让所有人离开，”风连容又生气又心疼，“那你呢？你为什么不走？为什么要留在这里？若是焚了树你也会——”

徐忘川轻轻一笑：“若是不焚树，秀难，恐怕我也见不着你。”

风连容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紧紧咬着嘴唇。

徐忘川手指轻轻抚上他的嘴唇，风连容的嘴慢慢松开了，只是固执地抿成一条线，不肯放松。

徐忘川真诚地说：“此生得遇秀难，意外之喜，求之不得。”

风连容的嘴巴微微张大了，眼睛也是。

“秀难，焚树即是焚国。成事之后，离此幻境。我在小虚山见你。”

师兄会回来！

风连容振奋点头，立刻转身，独自一人朝禁殿走去。

不见金玉富贵，鬼神森森，唯有殿中血。血如线，蜿蜒到尽头，只见古木巍巍，通连天地。

风连容望着大树，原来，一棵树就是一个国家。

木头，难怪你是木头呢。原来真是个木头。

他绕着树走，走了一炷香仍然没有回到原地。

他忽止步，愣且心惊，又急奔上前。

“师兄！”太子倚坐树下，血从口中流淌，半身都是血。

难怪他说不能离开东宫，真不是骗人！

风连容探他鼻息，活着！

“师兄，”风连容立刻树下盘坐，为他渡真气，“我在，无事。”

太子慢慢睁开眼睛：“你？”

风连容笑了：“白头红血，太子殿下模样真是别致。”

太子无奈笑：“何苦取笑本宫。”

风连容说：“我不是来取笑你的，我是来帮你焚——”

他看了看这棵大树，不知得烧多少日子。

太子震惊地看着他：“你真来了……”

风连容坐在他旁边，一起靠着树，叹气：“你果然是不信我，自己不也是亲自来了吗？”

太子喃喃自语：“这些时日，百姓已经遣散离国，本宫已无牵挂。”

这样慈悲的人，果然是师兄！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太子奇怪地看着风连容：“少侠何故傻笑？”

风连容一愣，不笑了。

他取出木虎符，问：“这个，可对你有用？”

太子却问：“你究竟是从何处得来此物？”

风连容漫天胡说八道：“我是真的想当太子妃啊。”

太子拖着残躯，挪离风连容。

风连容：“……”

“玩笑而已，还当真？”风连容硬要凑近，搂住太子，找个借口，“我认识百相将军，他给我的。”

我真认识，他当时还在哀姑庙教训我呢！

谈起此事，风连容又想，百相将军为何在淮山？似与兰台君相识。

太子不言。

真信了？

小爷真厉害！

太子说：“你认识我。”

风连容心惊。

他继续说：“我却不认识你。”

“你是谁？”

风连容急得没话说：“我嘛……你不说了吗？无名侠客，游走四方。”

“若有来生，本宫也许似你一般……”

风连容看着他嘴角的血，问：“你会死吗？”

太子道：“只是睡一觉罢了。”

“醒来之后，只愿诸事皆忘，不知何名何姓，何人何地，何去何从。”

风连容的眸子微微颤动：“难怪，忘川。”

“忘川？”太子笑，“听着有幽冥之气，却不是个好名。”

风连容气笑了：“那徐姓也不是个好姓。”

太子眼神一亮：“却好。”

风连容更气了。

太子抬手：“你既然来了，便替我召雷吧。”

雷下，火起，树燃。

风连容背起太子，太子拼尽全力推开他：“放肆！”

风连容生气嚷嚷：“还逞什么能啊！你都要死了！”

太子依旧强硬：“我要死在这里！”

师兄，你以前这么不听人劝的吗？

太子垂下头，沉声道：“只有我死了，百姓才能离开。襄国的树，庇护他们，也挡了他们的路。”

风连容急切道：“你要我眼睁睁看着你死！”

太子惊，笑：“不过几面之缘，少侠何必在乎？”

风连容心疼地问：“火烧在身上，痛吗？”

太子笑：“没事。”

风连容皱着眉头：“我怕疼，我看不得别人疼。”

可是，师兄不是别人。我更看不得。

太子沉默不言，良久，风连容道：“你去吧，我看着你。”

太子缓缓站了起来，忽然抬首，对风连容诡异一笑。

不好！

一剑飞至风连容眼前，战国公主立拦。风连容却愣住，呆呆的，那不是他出的剑。

风连容怔怔地望着蒙面的徐忘川，望着他手中的战国公主。

“秀难，接剑！”风连容手上多了一把万家灯火。

太子望着蒙面人，冷笑：“少侠，还有帮手？”

风连容也搞不清楚状况：“我……”

他又望向徐忘川，师兄，你以前怎么是这样黑心肠的人？

真是看不出来。

徐忘川看他一眼：“从前许多事，我都已经忘了。”

割舍一生，他师兄受得了吗？风连容心疼地看着他。

徐忘川横剑战国公主，直指白发太子。

师兄，真下得了手？风连容一瞬心颤。

“秀难，莫看。”徐忘川抬手，不知何处飞出的红纱缓缓落下，如新娘大婚，风连容眼前血红一片，看得不分明。

师兄——

一瞬过后，风连容立刻愣住。

红纱落下，眼前仍是一片血红。

中央宫，九五至尊，火披龙袍，身祀天地，万民受禅。

树倒人散，树朽雷生。烧得干干净净。流转百年，新萌旧芽，称之椒山。须知乾坤诞，死生两相参。

太子呢？

身在火中。

师兄呢？

风连容不知道。

风连容欲走，忽见火中黑影。

怨灵！

怨灵空中狂飞，四散而去。

师兄他知道怨灵之事吗？

风连容看着自己的身体，飘飘若仙。莫非，师兄要醒了？

如今太子自焚，国将倾灭，那，这些怨灵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