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北说,他是未成年,最多只会受到半年的处罚……”
她意识不到自己此刻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商庭看到她的反应,冷笑了声,“未成年?”
“商北只比你小了两个月,那时候他已经满十八岁了。那五刀差点致青刚死亡,青刚捡回一条命,但永远不能动弹。我请了京北最好的律师,出了两百万拿到谅解书,才把对他的判罚降到最低。”
“商北替你顶罪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青刚死了,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你现在想用三十万换他的联系方式,不觉得很可笑?”
青姿怔怔望着前方,瞳孔渐渐失去了焦距。眼前的人影变得模糊,唯有清晰得让人痛彻心扉的话一字一字向她砸来。
“当年他为你顶罪的时候没有想太多,你怎么知道这三年他没有后悔过?商北十五岁就被京北大学破格录取,你在京北读大学的三年,他本应该也在读大学,因为这件事被迫退学。你猜他在监狱度日如年的时候,有没有怨恨过你,有没有后悔了上千遍上万遍?”
“青姿,你不配喜欢他。他本该有前途无限的人生,是你毁了他,他人生里唯一的污点是你带来的。”
“当年,他外公去世后,他不肯回京北也是因为你。如果商北早早回京北,现在已经读完大学,准备接手我的公司了。”
整个心犹如被剖开了,鲜血淋漓,商庭的每一个字都残忍直接地插进她心里。
她不敢想象,商北在监狱里的三年,有多少时刻在后悔,在恨她。
她无法想象,从天之骄子到是阶下囚怎样的绝望。这样的痛苦,一定比她朝青刚拿起刀时要更绝望。
“商先生,求您给我他的联系方式,就算他恨我,我也想听他亲口说。”
“你还真是不死心,你确定他想见你?”
商庭笑得薄凉,拿出手机拨打了一个电话。
几乎在快要自动挂断时,电话被接通。
“喂……”
是商北的声音!
青姿张了张唇,商庭先开了口,“商北,你还记得青姿吧?”
“青姿?”
“你很闲吗,打电话来就是为了这个?”
“你现在对她什么想法?”
“恨啊,我恨死她了。”
电话里传来商北咬牙切齿的声音。
“你现在确定不喜欢青姿了?”
“我有那么贱?还喜欢一个踩着我往上走的人?”
“如果她喜欢你呢?”
“她凭什么喜欢我?”
“行了吧,没事挂了。”
不等商庭再说话,商北挂了电话。
商庭嘴角的笑意尤为无情,“商北恨你,商北不想见你。”
“青姿,我希望你永远记住,你不配喜欢他。商北是天才少年,本该有前途无限的人生,是你毁了他。”
“你永远亏欠他,无论你做得再多、无论你怎么弥补,你永远不配喜欢他。”
“你没有资格喜欢商北。”
“更没有资格出现在他面前。看到你,商北会时时刻刻想起这三年的牢狱生活,是你毁了他的人生,他永远都会记恨你。”
青姿不知道商庭是什么时候走的,这些话让她无法动弹,喘不上气。
三年来坚守的信念彻底崩塌,全身的意识也被抽走,只凭借着身体的本能起身离开,一步一步往前走。
商幸看着她的状态皱起了眉头,“青姿,你还好吗?”
她往前走着,没留意到商幸跟在她身后,也没注意到对面有服务员正端着咖啡匆匆走来。
看她马上就要撞到别人,商幸将她拉到一旁,“我爸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他说得有些重了。”
青姿才注意到他,怔怔地抬头看他,“今天谢谢你。”
出了咖啡厅,走到店铺拐角处,她再也控制不住漫天的悔意、羞愧,放声大哭。
商幸不放心,追了出来,看到女孩缩在墙角哭得浑身都在颤抖。
他连忙跑回去店里拿了些纸巾折返回来,手足无措地递给她,“我哥没跟你说他的真实年龄,你也不知情的。”
商幸想安慰她,发现怎么安慰都没用,嘴唇张张合合好半天,才说了句,“至少……我哥在站出来的那一刻是坚决的,没有后悔的。”
是啊,商北在为她顶罪的时候是那么坚决,可是这三年,他吃的苦是她永远无法弥补的。
他失去的大好时光,是她再也挽回不了的。
是她毁了商北。
她忽然想起陈三妹曾经骂她的话,为什么不去死?
妈妈走了以后,没有人爱她,没有人关心她,没有人期待她,她为什么不去死呢?还在苦苦挣扎什么?
她本来的人生就是一片灰暗的。
如果那天她没有认识商北,如果一开始她没有刻意对他好,如果她坚定地劝他回京北,如果在警察局那天她没有沉默,这三年商北就不会替她承受痛苦。
电话里他几乎是咬着牙说的。
商北该有多恨她呢?又会恨她多久呢?
大抵是每一次想起这三年都会恨她吧,这样的恨意会伴随着时间累积。
她怎么好意思再出现在他面前,有什么资格乞求他的原谅?
青姿哭了很久很久。
商幸一直在她旁边蹲着,捏着的纸巾递不出去,看她哭得痛不欲生,看她哭到哭不出声了,看她哭得白皙的脸涨得通红,眼睛也红肿得吓人。
商幸担心她再哭下去会出事,轻声叫她的名字,“青姿。”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他像一个外人,被隔绝在能把她从这种悲痛情绪中抽离出来的外人。
蹲得久了,青姿的脚也麻了,一下子撑不住跌坐在地上。
“你还好吗?”
商幸关忧的脸出现在眼前。
她看了看他,“商北什么时候出狱的?”
“半个月前。”
“他……还好吗?”
商幸默了默,“说不上来。”
“那你有他的照片吗?”
“抱歉,我没有。”
“嗯。”
青姿扶着墙慢慢站起身,“谢谢你帮我。”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青姿的几个室友都察觉到她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情。
以前青姿每天早起去图书馆自习,下了课就跑出去外面做家教,有时候甚至晚上也去。
可最近她变了。
她开始整日躺在床上哪也不去,甚至连苏佳迎和李尤丽叫她去吃午饭,她也没反应。
苏佳迎她们以为她身体不舒服或者是睡觉了,帮她打了饭放在她的桌子上,可饭菜放凉了也没被动过。
吓得苏佳迎急急忙忙拉开她的床帘,和她麻木空洞的眼神对上。
“吓死我们了,我的宝!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李尤丽凑上来,“姿姿,你没事吧?身体不舒服吗?感冒还是发烧,我帮你弄药。”
“我没事。”青姿的声音很轻很轻,仿佛游离在人该有的情绪之外。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整个暑假,一直到了开学,青姿的状态始终没有好转。
她的成绩太好,班上的每个老师都认得她的脸,苏佳迎和李尤丽没法冒充替她点名签到,只好跟老师说她不舒服请假了,下了课再跑去找辅导员补假条。
不出一周,辅导员来了两次。青姿这几年从来没有缺过课,成绩太优秀,一下子连着几天不去上课,还不是自己请的假,让人不得不担心。
可无论对谁,青姿还是那句话,没事。
辅导员只好让室友多盯着她,给她批几天假休息。
这样的状态在两周后结束了。
这天,苏佳迎敲了敲她的床,“姿姿,商幸找你,他就在我们宿舍楼下,看起来挺着急的。”
青姿立马坐起来,“来了。”
她跟商幸没什么交集,一定是跟商北有关。
她匆匆跑下楼,商幸正朝宿舍大门内张望。
“青姿,听你室友说你最近生病了,你现在好一点了吗?”
她喘着气,“我没事,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我哥最近的照片你想看看吗?上次你说想看他的照片,我没有我哥的微信。我一个朋友认识我哥的朋友,正好我哥的朋友今天刚发了他们的合照。”
“谢谢!”
商幸点开手机相册,给她看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商北坐在一辆赛车上,一手拿着帽子漫不经心地看向镜头。
他的发型又变回了寸头,左耳的三个银色耳钉变成了两个,唇角有着不明显的弧度,从他的神色来看,拍这张照片时他应该是开心的。
青姿盯着照片眼睛有些发酸,他看起来蛮好的。
那就好。
“谢谢你。”
“不客气。你还记得吗,大一第一次开班会的时候,我们加了微信,以后有我哥的照片我再发给你。”
“谢谢你的好意,知道他现在过得好我已经很开心了。”
青姿婉拒了,只要知道他好就行。
也是从今天开始,苏佳迎和李尤丽发现青姿神奇地恢复了以前的样子。
她比以前更勤奋,每天早出晚归去图书馆,除了上课和吃饭,她们几乎要见不到她了。
只是这种感觉有点奇怪。
不像是打了鸡血一样亢奋,更像是一个不会累的机器人,不会停的陀螺。
大四上学期的期中考试,青姿超过她的老对手徐誉之考了第一。
这三年,基本她和徐誉之轮流包揽第一第二。
青姿对这样的成绩没有太多的欢喜,三年来坚守的信念彻底崩塌,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朝哪个方向走。
从前,和商北见面、和他在一起的信念,支撑她不断往前。这三年她从没想过有什么是她应该做的,也不知道自己除此之外还想要什么。
浑浑噩噩消沉了几个月,直到看到商北的照片,他的脸上有笑容,她仿佛找到了新的支点。
她要继续努力,商北已经为她牺牲了自己,她不能堕落,不能荒废自己。
于是她把自己变得很忙,跟时间争分夺秒,一刻也不能停下来。
这样的想法越来越病态地纠缠着她,刺激她像机器人一样永不停歇。
马上就要毕业,身边的同学都在为未来打算。实习的实习,考研的考研,出国的出国,每个人好像都开始变得焦虑繁忙。
青姿和两个室友打了饭回宿舍,苏佳迎聊起最近班上同学很少见到了。
“你们打算找什么工作?”
她摇摇头,“不知道,没想过。”
李尤丽畅想着美好未来,“我打算去大厂。姿姿这么好的成绩,机会肯定比我们更多。”
苏佳迎上大学后成了学渣,勤勤恳恳考上大学,发现对本专业不感兴趣,一直熬着等毕业,叹气道,“唉,你们俩成绩好,我这种学渣就难咯。明天下午学校有招聘会,我们一起去看看?”
“可以。”
去了招聘会,青姿感受到了迷茫。
有不少大公司来招聘,给的待遇也不错,但同样竞争也大。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以后想做什么工作。她也没有特别的爱好和突出的特长,没有人指导过她怎样去规划未来。没有人告诉她,找工作该着重找什么样的企业,怎么去挑选。
她像无头苍蝇一样盲目投简历,跟着投了五花八门的岗位折腾了一上午。
三人各自抱着一沓简历回宿舍。
“天哪!”
苏佳迎突然惊呼,“你们看校群里的消息,有人的亲属生病了需要输血,报酬二十万!”
“我靠!”李尤丽把脸往手机上怼,“在哪个医院,我现在就去。”
“你不是A型血吗?人家要熊猫血。”
李尤丽一脸惋惜,“我怎么记得,好像谁是熊猫血来着?”
游离在状态之外的青姿突然回神,指了指自己,“我,需要去哪里输血?”
“我把地址发你,看着像私人医院。”
青姿匆匆赶往医院,找到了病房外的工作人员,告知来意后,工作人员带她去做了个简单的检查开始抽血。
结束后,她被安排在一个独立的病房休息。
不一会儿,房门被敲响。
“请进。”
青姿朝门口看去,进来的人竟然是宋存蕴。
宋存蕴亦有些意外,眉梢微动,“没想到给奶奶献血的人是你,很巧。”
“是挺巧的,宋奶奶生病了吗?”
宋存蕴揉了揉眉梢,看着有些疲惫,“嗯,现在状态稳定了。”
他拿出一张卡,是给她献血的报酬。
青姿虚弱地笑了笑,“宋先生您误会了。”
“我来献血,是因为看到群里写的话——需要帮助者是一个乐善好施的老人。就算您没有写二十万的报酬,我也会来的。”
宋存蕴不惊讶她会拒绝,这两年常有合作伙伴夸她家教做得好,脚踏实地,一直兢兢业业没有动过歪心思。
他推荐给青姿的每一个客户,她都维护得很好,并且能得到对方的认可。
“这二十万是给献血的人,这个人恰好是你。收下吧,否则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宋存蕴弯腰把银行卡放在病床边的桌子上,目光扫过桌面上的简历。
寥寥几眼,足矣知晓她大学几年优异的成绩。
“你在找工作?”
“算是,主要是身边很多同学都在找工作,我觉得我也应该开始找了。”
“考虑出国留学么?”宋存蕴问。
青姿愣了下,“没有。我听说留学的学费和生活费都不便宜,不适合我。”
“你可以考虑一下,我马上要去英国开拓海外市场,如果你想去英国留学,我会让人帮忙申请英国的学校。你留学期间的学费和生活费宋家为你承担,当做你好心为奶奶献血的回报。”
“你很优秀,值得更好的风景和见识。”
出国留学,她听不少同学讨论过,一直没有往这方面想。
现在听宋存蕴说,她的心底居然有一丝波澜。
更好的风景,更多的见识吗?
宋存蕴走后,青姿想着这句话想了很久,回学校的路上也在想。
这个选择未必不可以。
她的人生如果注定要往前走,注定只能越来越好,她愿意拼尽全力。
打定主意,她开始准备申请学校,成功申请了全英前三的顶尖大学,毕业后直接去了英国。
宋存蕴比她早来几个月,为她安排好了住宿。
她来了以后才知道,宋奶奶也在英国疗养。
宋奶奶很喜欢她,也很照顾她,她的住所和他们的就在隔壁。宋奶奶时常邀请她一起吃饭,青姿欣然应约。
她感受到了久违的亲情,感受到了来自长辈的关爱,像家人一样的温暖。
慢慢的,她也了解宋家的不少事情。原来她给宋奶奶献血那次,宋家内部发生了严重的内斗。宋存蕴本该接手宋氏集团,却被伯父和堂弟联合初恋女友出卖,导致宋氏的几个重要项目泄漏,客户流失。
这件事导致宋氏集团的创始人也就是宋存蕴的爷爷心脏病发去世,宋奶奶在赶去医院的路上出了车祸。
宋存蕴被联合排挤到英国,他担心奶奶在国内睹物思人,把宋奶奶带到了这边疗养。
研究生毕业后,应宋存蕴的邀请,她索性留在这边工作,从他的秘书开始做起。
做秘书的这两年,她认识了很多人,接触了很多从前没有机会接触的东西。
一直到宋存蕴带着重要项目提前杀回国,宋奶奶也想念家乡,她跟他们一起回来了。
她到哪里都是孤身一人,回京北至少还有些认识的朋友在。
那通电话后,青姿没想过还能再见到商北。
在画展的洗手间外,她与他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