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的期末考试铃声像一把钥匙,拧开了高中最后一个暑假的门。林默把最后一本数学练习册塞进书包时,后颈的汗滴顺着脊骨滑进衣领,凉得他打了个颤。窗外的梧桐叶被热风卷得哗哗响,像在催促着什么,他却站在教室门口,望着远处黛色的山峦发愣——那里有姑父家的麦田,有麦秆笼里漏下的月光,还有那个总是沉默着弯腰劳作的身影。
整个暑假的计划早在考试前就贴在了书桌前的墙上:每天六点半起床背英语单词,上午刷两套理综试卷,下午整理数学错题本,晚上分析语文作文素材。可自从回到家,那张贴纸就像一张被水泡皱的画,再也没能规规矩矩地执行过。他坐在书桌前,手里的笔在单词本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圆圈,脑子里却全是姑父在田里插秧的样子——裤腿卷到膝盖,露出沾着泥点的小腿,每一次弯腰,后背的汗渍都会洇湿一大片。
“默默,吃西瓜了。”妈妈端着切好的西瓜走进屋,看到他发愣的样子,叹了口气,“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尽力就好。”
林默拿起一块西瓜,冰凉的汁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压不住心里的燥热。他含糊地应了一声,把西瓜啃得只剩下绿皮,然后抓起外套就往外走:“妈,我去姑姑家看看。”
姑姑家的院门总是虚掩着,推开门就能看到姑父蹲在院子里编麦秆笼。麦秆在他粗糙的手指间穿梭,像一条条听话的小蛇,很快就形成了一个圆润的轮廓。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额前的碎发被汗湿,贴在脑门上,眼角的皱纹里嵌着细碎的阳光:“默默来了?快坐,我给你倒杯水。”
“姑父,我来帮你。”林默放下书包,蹲在他身边,笨拙地拿起一根麦秆。他的手指纤细,不像姑父的手那样布满老茧,麦秆在他手里总是不听话,要么折了,要么松了。姑父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粗糙的手指轻轻握住他的手,带着麦秆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慢点儿,这样绕。”
林默的心跳漏了一拍,赶紧低下头,假装认真地学编麦秆笼。他能感觉到姑父的体温透过麦秆传过来,像春天的阳光一样温暖。院子里的大槐树上,蝉鸣一声接一声,风穿过树叶,带来阵阵凉意,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光很好,好到让人不想去想未来,不想去想高考,只想永远蹲在姑父身边,编着永远编不完的麦秆笼。
下午的太阳最毒的时候,姑父要去田里浇水。林默抢过他手里的水桶:“姑父,我去,你歇着。”
姑父却不肯,把水桶又抢了回来:“你没干过这个,别累着。”
“我能行。”林默坚持着,他知道姑父的腰不好,每次弯腰时间长了,都会疼得皱眉头。两人推搡了半天,最后还是姑父妥协了,让他拎着一个小水桶跟在后面。
田里的玉米已经长到一人高,叶子上的锯齿边缘划得人胳膊生疼。林默跟在姑父身后,看着他弯腰把水瓢伸进水桶,再均匀地洒在玉米根部。每一次弯腰,姑父的后背都会微微颤抖,像是在承受着什么重量。林默的鼻子有些发酸,他想起去年冬天,姑父为了给他攒学费,冒着大雪去山里砍柴,回来的时候,耳朵和手都冻得通红,却笑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烤红薯:“快吃,热乎的。”
“姑父,你慢点。”林默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姑父直起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没事,这点活儿不算啥。等你考上大学,我就不用这么辛苦了,到时候天天在家编麦秆笼。”
林默看着他眼角的皱纹,还有头发里冒出的几根白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来。他别过头,假装去看田里的玉米,却忍不住偷偷抹了抹眼睛。那天晚上,林默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姑父白天说的话,想起他弯腰劳作的样子,想起他粗糙的手掌上的老茧。他打开台灯,看着书桌上的高考倒计时牌,上面的数字一天天减少,像一把刀,在他的心上刻下一道道痕迹。
第二天一早,林默还是像往常一样去了姑姑家。他帮着姑父喂鸡、喂猪,帮着姑姑做饭、洗碗。姑父不让他干重活,他就抢着去做。他想多帮姑父分担一些,哪怕只是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