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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钟元伟的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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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的秋老虎还在发威,蝉鸣在老梧桐树上扯着嗓子聒噪,钟家堂屋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把闷热的空气搅得更烦躁。姑姑蹲在门槛上摘菜,竹篮里的空心菜堆得冒了尖,突然听见村口代销点的大喇叭喊她的名字:“林秀英,有你的信!”

姑姑手忙脚乱地在围裙上擦了擦,趿着塑料凉鞋就往村口跑,蓝布衫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等她攥着牛皮信封回来时,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一进门就扬着信冲钟浩喊:“他爸,你看,元伟来信了!这孩子,总算想起家里了。”

钟浩正坐在小板凳上磨镰刀,刀刃在磨刀石上发出“嚯嚯”的声响,他头也没抬:“怕是又没钱了。”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得姑姑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但她还是急急忙忙拆开了信,眼睛在字里行间扫过,突然一拍大腿:“哎呀,不是要钱!你看你看,元伟说在厂里找着女朋友了,过年要带回家!”

钟浩停下手里的活,接过信皱着眉头读。信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钟元伟在里面写着“厂里姑娘对我好”“人长得俊,还会疼人”“过年带回来给爸妈看看”,末尾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爱心。钟浩把信纸往桌上一扔,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刚出去打工半年就谈对象,能靠谱吗?他那性子,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

“怎么不靠谱?”姑姑把信抢回来小心叠好,塞进贴身的衣兜里,“人家姑娘愿意跟着他,说明元伟有本事。你忘了上次他回来,穿的那件亮面夹克,说是什么‘名牌’,厂里同事都羡慕他。”

林默坐在角落里写作业,笔尖在作业本上顿了顿。他想起钟元伟辍学那天蹲在田埂上,说“读书没用,出去打工赚大钱”,还偷偷把家里准备给林默交学费的五十块钱拿走了。当时钟浩气得要揍他,姑姑拦着说“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现在看来,钟元伟所谓的“赚大钱”,不过是在厂里混日子罢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姑姑兴高采烈的样子,又看了看钟浩皱成川字的眉头,心里隐隐有些不安。钟元伟的性格他最清楚,好吃懒做,兜里有俩钱就去网吧打游戏、买烟抽,连给奶奶买盒感冒药都舍不得。那个姑娘跟着他,怕是要吃苦。

钟元伟刚到深圳时,确实像他信里写的那样,进了一家电子厂。厂子在关外的工业区,围墙比老家的村头槐树还高,大门上的铁门焊得密不透风,只有上下班时才会轰隆隆打开,涌进涌出一群穿着蓝灰色工服的年轻人。

第一天进车间,钟元伟就傻了眼。几百平米的厂房里,流水线像一条看不到头的长龙,焊锡的烟雾、机器的轰鸣、组长的呵斥声混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他被分配到插件岗,面前的传送带每分钟要过二十个主板,手里的镊子刚把电容插好,下一个就已经滑到了眼前。

“快点!手脚麻利点!”组长是个四川女人,留着短发,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今天完不成产量,所有人都别想下班!”

钟元伟咬着牙熬了一天,晚上下班时,手指肿得像胡萝卜,胳膊也酸得抬不起来。同宿舍的工友告诉他,这还算好的,旺季时每天要干十四个小时,连吃饭都要在流水线上扒拉。

可钟元伟哪受得了这个苦?他在家时连碗都懒得洗,现在却要每天对着冰冷的机器。干了不到一个礼拜,他就开始偷懒:组长不在时就躲在消防通道抽烟,或者偷偷跑到厕所里玩手机。没过几天,他就被组长抓住,罚了五十块钱。

“你要是不想干,就滚蛋!”组长把罚款单摔在他脸上,“外面等着进厂的人能从这里排到火车站!”

钟元伟不敢吭声,心里却憋着一股火。他想起自己离家时说的话,“混出个人样来再回去”,可现在,他连最基本的工作都做不好。那天晚上,他在工业区的小饭馆里喝了半斤白酒,借着酒劲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却在听到姑姑声音的瞬间,把到嘴边的委屈咽了回去:“妈,我在这里挺好的,工资高,活儿也轻松。”

挂了电话,他蹲在马路牙子上哭了。深圳的霓虹那么亮,却没有一盏是为他而开。他觉得自己像个笑话,当初雄心壮志地出来,现在却连生存都成了问题。

为了逃避流水线的苦,钟元伟托老乡找了份保安的工作。说是保安,其实就是在工业区的门口站岗,每天十二个小时,风吹日晒,还要时不时被进出的老板呵斥。干了没多久,他又嫌这份工作没面子,转头去了一家KTV当服务员。

KTV的工作确实轻松,不用对着机器,还能时不时蹭点客人剩下的烟酒。可这里的鱼龙混杂,钟元伟很快就染上了坏毛病:跟着客人学抽烟、喝酒,学会了用花言巧语哄女孩子开心。也就是在这时,他认识了那个四川姑娘,小丽。巧合的是,当初他出来打工,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为了和他邻村的女朋友在一起,在出来挣钱的,而当时的女朋友也叫“小丽”,如今,早已被他甩到脑后了。

小丽在KTV做收银员,长头发,笑起来有两个梨涡。钟元伟对她一见钟情,每天都借着送果盘的机会找她聊天,给她带从外面买的奶茶和零食。小丽从小在山里长大,没见过这样会说话的男孩子,很快就被他哄得团团转。

两人确定关系后,钟元伟就更无心工作了。每天上班迟到早退,把心思都花在小丽身上。他拿着不多的工资,带着小丽去网吧打游戏、去夜市吃烧烤,不到月底,工资就花得精光。

小丽劝他省着点花,他却满不在乎地说:“怕什么,等我发了工资,再给你买新衣服。”可他的工资,永远都不够他挥霍。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他开始向老乡借钱,借了东墙补西墙,窟窿越来越大。

林默的不安很快变成了现实。

半个月后的傍晚,天色擦黑的时候,家里的座机突然响了,刺耳的铃声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突兀。钟浩接起电话,刚“喂”了一声,脸色就沉了下来,握着听筒的手青筋暴起:“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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