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时晚不确定他是在说这个旧厂房,还是在说她的选择。她只知道,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就转身往楼梯间走去。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继续走了。
铁门关上了。
生锈的铰链发出那声刺耳的尖叫。
他走了。
沈时晚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从六楼到五楼,从五楼到四楼,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风里。
她低下头,看着地面上那些开裂的水磨石缝隙里长出来的细小的杂草。它们还是绿色的,在风里微微摇晃着,不知道自己的生命即将在冬天来临的时候结束,也不知道自己曾经见证过一个少年和一个女人,在同一个坐标上,在不同的时间里,站在同一个位置,望着同一片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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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时晚回到车上,唐果已经在副驾驶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相机。林屿在开车,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怎么去了那么久?”
“多看了几个地方。”沈时晚系上安全带,声音有些哑。
林屿没再问。车子发动了,窗外的旧厂房慢慢后退,从一个大块的、完整的形象,变成碎片,变成小点,最后消失在后视镜里。
沈时晚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画面,不是那些厂房、那些烟囱、那些被野草淹没的道路。是傅司珩站在围栏边的背影——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的肩膀微微塌下去,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
“很久以前。来安静一下。”
十六岁的他,来安静一下。二十七岁的他,还是来安静一下。
十年了。他还是没有找到另一个能让他安静的地方。或者他找到了,但那个地方不能来,因为那里有另一个人。那个人会让他更安静,还是会让他更不安静?
沈时晚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现在开始,她每一次来这个旧厂房,都会想起今天的画面。他在围栏边站着,风吹着他的头发,他觉得他自己什么都没有说。
但他什么都说过了。
用沉默说的。用背影说的。用那句“来安静一下”说的。用他离开时在她身边停顿的那一下——说的。
她都听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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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时晚画图画到很晚。她在稿纸上勾了好几个版本的总平面图,又从电脑里翻出白天拍的照片,一遍一遍地看。
她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厂区最深处有一栋小房子,独立的,两层,红砖墙,屋顶已经塌了一半。从位置看,应该是当年的配电房之类的地方。它远离主干道,被几棵老槐树挡着,从外面几乎看不到。
日记里没有提过这栋房子。但沈时晚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傅司珩一定进去过。一个喜欢“安静一下”的少年,不会错过这栋藏在树后面的、不会有人来的小房子。
她决定下次去现场的时候,进去看看。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
是傅司珩的消息。
“今天的事,不要说出去。”
沈时晚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
今天的事。什么事?是说他在旧厂房出现的事?还是说他在屋顶上和她说的那些话的事?还是说——他不想让别人知道,傅氏集团的总裁会在一个工作日的上午,一个人开车去一片荒废了十年的旧厂房,只是为了“安静一下”?
她回了两个字:
“放心。”
然后她又打了三个字,想了想,没有删。
“你也是。”
放心,你也是。
你也不要和别人说,我今天在屋顶上看着你的背影,差一点就走过去了。差一点就伸出手,碰了你的肩膀。差一点就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
你也不要和别人说,你的秘密,我全都知道了。
发送。
对面没有再回复。
沈时晚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画图。
但她画着画着,笔尖停在了纸上。她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画的不是建筑,而是一个人的背影。站在围栏边,风吹乱头发,肩膀微微塌下去。线条很简单,几笔就勾完了,但她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她没有把它收进项目文件夹里。她把它夹在了日记本里——不是傅司珩的日记本,是她自己的。一本新的、空白的、刚买不久的笔记本。
她在那个背影旁边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城南纺织厂,屋顶,六楼。
第二行:他又来安静了。十年了,他还是没找到别的地方。
她合上本子,关了灯,躺到床上。
窗外那棵老槐树沙沙地响,像是在替某个人说一些说不出口的话。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对那个站在屋顶上的少年说——你不用一个人来这里了。你现在可以来我这里安静了。我这里,也很安静,也很安全。
而且,我这里还有一个人在等你。
等了三年。
不是。等她发现你在等她,只等了三个星期。但等她准备好走到你面前,还需要一些时间。你再等等。等我把这个项目做完,等我用“沈时晚”的名字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等我变成不需要“傅太太”这个身份也能配得上你的人。
到时候,我会来这里找你。不是在这个旧厂房的屋顶上,而是在你真正想待的那个地方。
你书房。
你的日记本旁边。
你的,身边。
沈时晚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在黑暗里微微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角就湿了。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爱她了。而她,差一点就错过了。
差一点。
还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