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纺织厂在城市的边缘,开车过去要四十分钟。沈时晚到的时候,是周四上午九点半。天空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没下的样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铁锈和灰尘混在一起的气味。
她和唐果、林屿一起到了现场。唐果负责拍照,林屿负责测绘,她负责——勘察。说她负责勘察,其实只是因为她想来看看。这是傅氏集团的项目,她作为设计师,理应来基地走一圈,感受场地的气息。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还有一个私人的、说不出口的原因——她想知道,傅司珩十六岁的时候,为什么会来这里。
出发之前,她又翻了一遍他的日记。把那些她以为已经看熟了的段落又看了一遍,然后发现了一个之前漏掉的细节。在日记的中段,有一页写得很潦草,像是在某个匆忙的、见缝插针的时刻写下的——
“今天又去了城南的旧厂房。那里很安静,没有人。我坐在最高的那栋楼的屋顶上,画了一张素描。不是作业,是想画的人。从那里能看到很远的地方,但是看不到她。她住在城市的另一边。”
城南的旧厂房。纺织厂。这块地,他十六岁的时候就一个人来过。
沈时晚站在厂区的大门口,仰起头,看着面前这片荒芜的、灰扑扑的、像是被时间遗忘了很久的建筑群。八十年代的纺织厂,红砖墙,坡屋顶,高耸的烟囱。厂房之间的水泥地上长满了野草,有些地方草比人还高。几只野猫从草丛里蹿出来,看到人又缩回去了。
“这地方好荒啊。”唐果端着相机,一边拍一边说,“感觉像那种恐怖片里的场景,晚上肯定没人敢来。”
“晚上当然没人来。”林屿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测绘仪,头都没抬,“傅氏集团拿下这块地之前,这里荒了快十年了。”
沈时晚没有说话。她沿着那条长满杂草的水泥路往前走,经过一栋又一栋的建筑。有的保存得还算完整,有的屋顶已经塌了一半,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钢架。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夏天的叶子还是绿的,但秋天已经来了,叶子开始发黄、发红,深深浅浅地铺在红砖墙上,像一幅未干的油画。
她在一栋六层的建筑前面停下来。这是整个厂区最高的建筑,她数了一下,六层,顶楼有一个平台,三面都有围栏。日记里写的“最高的那栋楼的屋顶”,是不是就是这里?
她走进去。楼道很暗,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大半,风从那些破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响。楼梯是水泥的,扶手上全是灰,每一层的墙上都有不同的涂鸦——有的很艺术,有的纯粹是到此一游的标记。
她爬了六层,推开通往屋顶的那扇铁门。
吱呀——门很重,生锈的铰链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她走上去。
屋顶比她想象的大。地面是那种老式的水磨石,开裂的地方长出了细小的杂草。四周的围栏是水泥的,大概到腰的高度。站在围栏边往下看,可以看到整个厂区的全貌——那些排列整齐的厂房、那些纵横交错的管廊、那些被野草淹没的道路、那些不再冒烟的烟囱。
还有远处。从这里能看到很远的地方,远到城市的轮廓线在天边变成一道模糊的锯齿。
但看不到她住的地方。她住在城市的另一头。
沈时晚在围栏边站了很久,眼睛慢慢地、一格一格地扫过整个厂区。不是在看建筑,不是在看在规划,是在想——十六岁的傅司珩,一个人坐了很久的公交车,穿过大半个城市,来到这个荒废的、没人的、风很大的地方。他爬上六楼,推开这扇生锈的铁门,走到她现在站着的位置。
他坐下来,拿出本子和笔,开始画。
画的不是眼前的厂房,不是烟囱,不是天空。是一个住在城市另一头的、他不知道该怎么靠近的、穿白裙子的女孩。
那时候的他在想什么?
在想“她会不会有一天也来这里”?还是“她永远都不会知道这里有一个人在想她”?或者,什么都没想,只是画,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一笔一笔地画在纸上,画到手指酸痛,画到天快黑了,画到不得不离开。
沈时晚蹲下来,伸出手,手指触到地面上那层薄薄的灰。六层楼高的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她的头发飞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她闭上眼睛,想象十六岁的傅司珩坐在这里的样子——膝盖上摊着本子,手里的铅笔快速地移动,阳光落在他年轻的、棱角还没那么分明的侧脸上。他画得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偶尔停下来,看着远处的天空发呆,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画。
她忽然很想穿越回去,回到那一年的那一天,爬上这栋楼,推开这扇门,走到他面前,坐下来,什么都不说,就坐在他旁边,看他画画。
他一定会紧张。会停下笔,会不知所措,会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说话。就像天台上那次一样,连自己的班级都说错了。
沈时晚想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转过身,准备下楼。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
傅司珩站在楼梯间的门口,那扇生锈的铁门半开着,他的身影一半在光线里,一半在阴影中。
沈时晚愣住了。他怎么在这里?
她也在这里。这个城市有九百多万人口,他们偏偏在同一个周四的上午、同一片荒废了十年的旧厂房、同一个六层楼高的屋顶上——在同一个坐标、同一个时刻。
这不是巧。这是她知道他的日记,他——他为什么会来?
沈时晚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个人隔着屋顶上那些开裂的水磨石地面,隔着从破窗户里灌进来的风,隔着十年的时间和三年前那一纸契约,沉默地对视。
傅司珩今天的穿着很随意。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一件灰色的T恤,没有穿西装,没有打领带,头发也不像平时那样一丝不苟,有几缕被风吹得翘了起来。他看起来不像傅氏集团的总裁,不像那个站在商业帝国顶端的冷面帝王,像一个普通的、来旧厂房怀旧的年轻人。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的围栏,又移到她脚下的地面。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沈时晚看到他的手——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你怎么在这儿?”他先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还是那副低沉的、不紧不慢的调子。
沈时晚深吸一口气,让自己跳得乱七八糟的心脏尽可能平静下来。“勘察场地。这是公司的项目,我是设计师,来现场看看很正常。”她又加了一句,“你呢?”
傅司珩沉默了一瞬。“……来看看。”
来看什么?来看旧厂房,还是来——她没有问。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一步一步从楼梯间里走出来,走到屋顶上,走到离她大概三米远的地方停下来。
这里确实是看厂区全景最好的位置。他站在围栏边,目光扫过那些灰扑扑的厂房、那些锈迹斑斑的管廊、那些被野草淹没的道路。沈时晚站在他身后三米的地方,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背影看起来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的背总是挺得很直,像一棵绷紧的弦。但现在,他的肩膀微微往下塌了一点,整个人看起来放松了一些,或者说——看起来疲惫了一些。是这些天没睡好,还是只有在这个地方,他才允许自己卸下那些硬撑了很久的东西?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她问。她本来想问的是“你是不是十六岁的时候就来过”,但她不能。她不能让他知道她看过日记,所以她只问了“以前”。
傅司珩没有立刻回答。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更乱了。
“……很久以前。”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声吞掉。
沈时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很久以前。那不是“来过一次”的意思,那是一种回忆的姿态,一种怀念的语气。
“来做什么?”她又问。
他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得更久。
“来安静一下。”他说。
来安静一下。这个答案让沈时晚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十六岁的少年,一个人坐着公交车穿过整座城市,来到这个没有人管的旧厂房,只是为了“来安静一下”。他的家庭是什么样的——一个强势的奶奶,一个温和但缺席的父亲,一个表面笑脸背后恨不得他消失的继母。他的世界里,是不是只有这里,是安静的、安全的、可以不用演任何人的地方?
沈时晚忽然很想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什么都不说,就陪他站一会儿。
但她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被风吹乱的头发,看着他微微塌下去的肩膀。
“这个项目,”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你会亲自盯吗?”
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她来不及捕捉里面的情绪。“不一定。”
沈时晚点点头。她没有追问“不一定”是什么意思,是“大部分时间不会”还是“看情况”,还是“你在的时候我就会来”。
他们又在屋顶上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风从围栏的缝隙里钻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和远处不知道什么工厂排放的、淡淡的化学气味。
“沈时晚。”他忽然叫她。
“嗯?”
“你那天为什么搬走?”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沈时晚的大脑空白了足足两秒钟。她想过很多次他会问,在电话里问,在消息里问,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问。但她没有想到他会在一个旧厂房的屋顶上、隔着三米的距离、用一种像是在问“今天天气不错”一样的语气,问她“为什么搬走”。
她应该怎么回答?说“因为我不想当替身了”?还是说“因为我看到你的日记了”?还是说“因为我要站在和你平等的位置上”?
哪一种都说不出口。
“想换个环境。”她说。
傅司珩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比之前的长,长到她觉得他可能看穿了她的谎言。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把目光移开,重新看向远处那些灰扑扑的建筑轮廓。
“这里确实适合安静。”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