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墨下意识看向陆逍，毕竟他也姓陆。

陆逍姓陆，所以他和陆家也有关系吗?

难道陆逍也是当年那场战乱的幸存者？

苏欠似乎看穿了他脑子里正在翻涌的那些念头，淡淡地解释道：“你陆师叔是孤儿，自幼在龙门山生活。又是被剑圣亲自带大的，所以跟着他师父姓了陆，并不是陆家屯的人。不过剑圣他老人家倒是陆家屯的人，当年陆家屯那场遭难也确实给陆五师叔带来不小打击——唉，世事难料。”

苏欠提及剑圣，语气里没了平日里的那种不正经，夹杂着少见的沉重。

猫里见气氛又要往那沉重的角落里滑，赶紧出来打圆场，笑着招呼道：“哎呀，难得一起聚聚，就别总提伤心事了。来来来，素菜也上来了，尹师侄不妨尝尝我们栖霞园的手艺？”

说着便将一只青花瓷盘往尹墨面前推了推。

尹墨夹了一筷子，入口的瞬间眉毛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好吃，好吃得没话说。

猫里笑：“对吧？这个大厨也是我们妖族，对料理手艺炉火纯青，百年都不曾变过。”

尹墨正准备夹第二筷子的手顿在了半空中，抬起头看她，瞳孔里写满了惊讶：“百年？你们来龙门山这么久了吗？”

猫外接话：“对啊，我和姐姐可一直都住在龙门山里面呢。”

尹墨端着碗筷，脑子里飞速地转了几圈。听她们叫了一整天的“苏师兄”“陆师兄”，他还一直以为这两位猫妖的年纪比师父小呢。

苏欠端着茶杯，慢悠悠地替他解了惑：“阅历上她们是我的前辈，但在辈分上她们是我的后辈。再怎么说我也是掌门之徒，龙门山同辈间无论谁都得喊我一声师兄。整个龙门山能让我喊师兄师姐的也就只有你姬师叔和上宫师叔了，毕竟他们也是我师父徒弟。”

辈分这种东西奇妙吧。

猫里配合：“是是是，苏师兄，你应该庆幸我母亲与你师父同辈，不然就该轮到你喊我们师叔了。”

苏欠闻言哈哈大笑。

气氛在这一来一回的斗嘴中重新回暖，众人有说有笑地吃完了这顿饭。席间觥筹交错、笑语不断，唯独陆逍全程一语不发。

饭后，陆逍拽着苏欠的胳膊，将他拉到栖霞园深处一处僻静的角落。

他的步子又快又急，腕上的力道大得离谱，苏欠被他攥得生疼，这才意识到这位平日里嘴上不饶人、心里那点事全写在脸上的师弟这回是真的生气了。

陆逍见四下无人，施法布下隔绝屏障，松开手，转过身来看着苏欠。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强压心中怒火：“又没人逼你说，干嘛自揭伤疤？你自己看那小子听完以后脸上有任何变化吗！”

那小子指的自然是尹墨。

苏欠揉了揉被攥红的手腕，神色倒是没什么波澜：“孩子想知道就让他知道呗，反正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我的那些陈年往事，说到底也不过只是历史上不清不淡的一笔。”

陆逍闭上了眼睛。

他不想看苏欠那张若无其事的脸，因为那张脸会让他想起很多年前的另一张脸。

他与苏欠在白鹿之乱之前便相识了，那时的苏欠还不是什么再济仙师，不过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光，说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忍不住想靠近的暖意。

他亲眼见证过那个少年被战乱一寸一寸地碾碎、一点一点地变成另一个人的全过程，从意气风发到形销骨立，从爱笑爱闹到沉默寡言，从一个人变成一个鬼，再从一只鬼勉强拼凑回一个人的形状。

家破人亡，遍体鳞伤，连笑都不会了。

明明他才是那场劫难里最大的受害者，可他在饭桌上谈笑风生的样子，就好像那些事从来不曾发生过。就好像那些血、那些泪、那些在深夜里辗转反侧咽不回去的苦，都只是旁人的故事。

可他记得。

陆逍睁开眼，眼眶泛红，声音里有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你干嘛非要跟他说这些？他一个魔族能理解我们吗？你指望一个毫无人性的魔族去理解我们吗？魔族残暴，嗜血成性，这些你不是一清二楚吗？当年的事情害得你遍体鳞伤，家破人亡，还不够吗？你是想把当年的过错再犯一遍吗？你那时的模样你自己不记得了，可我还记得！所以我才恨魔族，我才更不理解你现在的行为，可为什么你却像一个没事人一样？”

苏欠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他一个旁观者听着都觉得心像被人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笑容这么假，不累吗？

苏欠沉默了许久：“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参与当年那场战争的魔族不是也早就被杀光了吗？恨？当年的事情是尹墨干的吗？我估计他那时候都还没出生吧。纠结于过去，对现在的我来说，有意义吗？而且你不是已经见识到了吗？他觉醒灵脉，情感比我们所遇到的任何魔族都要丰富。你不觉得，他是打破现在僵局的一个很好的突破口吗？”

陆逍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所以呢？就算与他无关，这世界上那么多人，我不信有天赋的就他一个。你为何非要执着于将一个魔族留在身边？”

“理由我之前不都已经跟你说过了吗？”

“你的那些说辞，你觉得我会信吗？”陆逍几乎是脱口而出。

苏欠没有回答。

风吹过他的衣角，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

陆逍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眼底那层怎么都卸不下的防线，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碎了。

“连我都不能告诉吗？”陆逍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自幼与你相识，我自认为我与你之间比龙门山任何人的交情都要好——你的这个理由，就连我都不能告诉吗？”

苏欠没有看他，摇了摇头。

“抱歉。”

陆逍深吸了一口气。

“行，那就这样吧。”他转过身去，声音冰冷，“我倒要看看，把这件事情公之于众以后，你到底还留不留他。”

苏欠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伸手拦在陆逍面前：“你疯了？你这样做，那我之前的所有努力不都白费了？”

“那也比眼睁睁看着你走上错误的道路要好！”

苏欠见自己拦不住，情急之下抬手扣住了陆逍的后脑勺狠狠地吻了上去，动作快得连陆逍都没反应过来，彻底堵住了他接下来的一切行动。

陆逍僵住了。

他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杵在原地，双手悬在半空中不知该往哪儿放，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的嘴唇上是苏欠的温度，不烫，甚至有些凉，却又带着一种让他痴迷的柔软。

他想推开，又想抓住，两个念头在脑海里打了一架，最后什么都没有剩下。

他的手终于落了下来，搭在苏欠的腰上，指尖微微发颤，不自觉地收紧。

他闭上了眼睛。

这个吻很长，长到陆逍胸膛里那股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的火气一点一点地熄了下去，像被雨淋过的余烬，只剩下灰白色的烟，袅袅地、不甘心地往上飘。

苏欠终于松开了他。

陆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只手捂着嘴，眼神涣散，嘴唇上还残留着方才的温度和触感，连带着那份突如其来的、不知道该怎么安放的悸动。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冷静下来了？”苏欠呼吸同样有些不稳，但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让人恨得牙痒痒的从容，“能听我说了吧？”

陆逍没有说话。

苏欠退后了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我好不容易才走到现在。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差点一句话就把我推进万劫不复的境地了？外面那些不怀好意的家伙每双眼睛无时无刻不在盯着我，就想看我犯错，你是想让我和他同归于尽？”

陆逍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

他当然知道苏欠走得多难，知道四面八方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这个位置，知道他每走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他只是……气急攻心罢了。

“我能护住你。”

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你护不住的。”苏欠摇了摇头，“我说过了，你不能把那孩子当一般魔族看待。放下芥蒂，好好跟他相处，可以吗？就当为了我，拜托了。”

都到这份上了，再嘴硬又有什么用？

陆逍垂下眼帘，盯着地上自己的影子看了很久：“……反正都帮你这么多次了，也不差这一回。”

“希望你说到做到。我想，你可能需要冷静一下。”

苏欠说完，挥手解开了隔绝外界的屏障，头也不回地走了。

独留陆逍一个人站在树下。

他站了很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方才搂过苏欠腰的手，指尖还残留着衣料下温热的触感。

他忽然觉得胸口很闷，闷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抬起手，狠狠一拳砸在了树干上。

树叶沙沙作响，树干应声而裂，轰然倒塌。

悬着的心彻底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