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话说回来，陆逍居然招小动物喜欢，这点他倒是真没料到。

“怎么，看你的表情，觉得意外？”苏欠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俯下身在他耳边压低声音“我跟你说呀，其实你陆师叔最喜欢毛绒绒的小动物了，他就是死要面子不肯承认，其实全龙门山的人都能看出来，就他自己没意识到。”

尹墨听完又偷偷转头看了陆逍一眼——后者正蹲在地上，一手搂着大白一手逗着另一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橘猫，脸上的表情是尹墨从未见过的柔和。

原来降魔大将喜欢小动物，尹墨默默在心里的人物资料表上更新了这条信息。

有喜欢的事情挺好，往后打交道有所不顺的时候，至少还能投其所好。

唉，来了人间，左右绕不过人情世故。

他忽然意识到，师父将团建的地点选在栖霞园恐怕也是有所考量的。

毕竟明眼人都能瞧得出来，他们两个人里最不配合的就是陆逍。来这里一方面有共同话题，不至于气氛尴尬；另一方面小动物可以适当降低陆逍的防备心，有助于关系破冰。

看来师父确实想让他和陆逍师叔缓和一下关系，偷偷提醒他就是希望他主动一点。

毕竟他自己也想象不出陆逍主动破冰的场景，一想就起鸡皮疙瘩。

没办法，那自己就主动配合一下吧。

“谁帮我把这玩意拿下来？缠得有点太紧了。”

陆逍被蟒蛇的热情勒得有点喘不过气来，双手在自己脖子上扒拉了半天也没能把那滑溜溜的蛇身解开，终于放下了所有的矜持开口求助。

尹墨见机立刻伸手：“我来吧。”

他毕竟是魔族，和灵兽这类生物经常打交道有经验，不消片刻便把那条依依不舍的蛇从陆逍脖子上扒拉了下来。

那蛇直到被猫里接过去还在恋恋不舍地吐着信子。

小哥下次再来啊~

陆逍摸了摸被勒红的脖子，见帮忙的人是尹墨，虽然内心一万个别扭，还是没好气地说了声：“多谢。”

尹墨微笑回礼，语气真诚得恰到好处：“晚辈应该的。”

苏欠挑了挑眉，在心里给尹墨竖了个大拇指。

不错，上道！

果然还是这小子聪明，暗示几句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破冰有戏。

猫里在旁边听了这么久，终于从三人的对话中捕捉到了关键信息：“原来这个小朋友就是那位苏师兄新收的徒弟呀？”

那位？

尹墨心里疑惑，难不成这个猫里认识他？

苏欠也注意到了这个措辞：“猫师妹也知道此事？”

猫里点了点头：“嗯，我听书院的学生讨论过，据说一表人才，甚至连教符箓的周先生都亲自夸奖呢。”

尹墨仔细看了她一眼，这才认出来——不就是他在书院里碰到的那位宣扬人妖和平共处理念的猫妖吗？

这真不怪他认不出来，毕竟书院的那些理论课又水又无聊，好多知识都是他早就知道的，所以上课的时候也实在是没怎么认真听。

苏欠笑着客套了一句：“承蒙周先生夸奖，替我向他问个好。”

猫里一口应下，顺便热情地邀请众人留下用午膳：“苏师兄你们若无别的要事，不如留在栖霞园吃午饭吧。别的不敢说，但在我这里，饭一定管好吃。”

苏欠自然是从善如流：“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猫里将众人引到一处雅亭，四面通透，能望见园中各色灵兽悠闲漫步的景象。

苏欠落座后环顾四周，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好久没吃过栖霞园的手艺了，也不知是不是从前那个味。”

猫里拍着胸脯保证：“苏师兄放一百个心吧，栖霞园的厨子我可从来就没换过。”

众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气氛还算和谐，这时一个少女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看见满桌子的人眼睛顿时亮了：“哇塞，今天什么日子啊，怎么这么多客人？”

猫里愣了一下：“小外？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事情办完了就回来了呗，”那少女大大咧咧地往空椅子上一坐，揉了揉肚子，“怎么还没做好呀？姐姐我好饿。”

猫里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快好了，小外，耐心点，毕竟这次有客人。”

小外？

一个叫里，一个叫外，这名字起得真有意思。

猫里看出尹墨脸上的疑问，笑着解释道：“很有趣吧？其实这名字我们当时起的时候也是带有一点小巧思的——你有没有听过人类有一句话，叫‘里外不是人’？这句话不是很符合我们妖族吗？”

尹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我想这句话应该不是这个意思。

但嘴上还是配合地说了一句：“原来如此，确实很有趣。”

到了吃饭的时候，一盘盘菜端上来，尹墨看着满桌的鸡鸭猪羊犯了难——怎么都是肉啊？

苏欠一拍脑门，懊恼道：“哎呀，我忘了说了，我徒弟吃不了肉。怪我怪我，把这么重要的事忘了。”

猫里连忙摆手说没事，立刻吩咐人再上些素菜。

陆逍坐在对面，看着尹墨面前空空荡荡的碗碟，不咸不淡地丢了一句：“不吃肉？难怪能被三个外门弟子给打趴下。”

那潜台词很明显——不吃肉哪来的劲打架。

尹墨解释说：“只是对肉里面的脂肪腥味不耐受，不过海鲜和鱼类这些没有肉腥味的还是能吃一点的。”

就像上次在丰乐坊那次，那些海鲜确实被料理得极好，连他都忍不住多吃了好几口。

猫外边吃边接话，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那你倒和苏师兄挺像的，他有段时间也不吃肉，什么肉都吃不下的那种。”

尹墨倒是头一回听说这事，不由得看了苏欠一眼。

猫里悄悄碰了猫外的胳膊肘，猫外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连忙捂住了嘴。

苏欠倒是神色如常：“小孩子想听便说呗，又不是什么不能说的辛秘，不要每次在我面前一提这事就跟如临洪水猛兽一般，我又不会吃了你。”

他放下茶杯，侧头看向尹墨：“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当时在白鹿之乱里受了些刺激，单纯吃不下，不是身体有问题。”

话题一到白鹿之乱，气氛便沉了几分。

陆逍默默扒饭，没有开口的意思。

猫里和猫外对视一眼，不知该不该继续往下说。

苏欠倒是不避讳，三言两语便将那段往事交代了个大概。

他是白鹿之乱的幸存者之一，后面被前代掌门遇到，大约是出于内疚，便将他收入门下。

毕竟受了太大的刺激，刚入门的那段日子，苏欠什么都吃不下，尤其是肉，看见就犯恶心。

猫里陷入回忆：“我入门很早，白鹿之乱算是我印象里最大的一场浩劫了。魔族大军一举入关，不知道多少人因此家破人亡，就连当时陆家屯最大的修真世家陆家也惨遭灭门之灾。活下来的，就只有苏师兄一个了。”

她顿了顿，唏嘘道：“我和小外，也是那时候才认识的苏师兄。”

那段时期的苏欠，用“糟糕透顶”来形容都算轻的。

刚被前代掌门带回龙门山的时候，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性情也像是换了一个人，暴躁、阴沉、敏感、拒人于千里之外。

但猫家姐妹都知道，那不是他的错——人遭遇了那样重大的变故，任谁都会性情大变，他能撑过来、慢慢养好，已经是天大的不易了。

尹墨内心不是滋味，转头看向苏欠，后者倒像个没事人一样把玩着茶杯，注意到尹墨的视线，冲他笑了笑。

尹墨沉默许久，开口疑问：“师父是陆家的？”

他记起之前在去往师徒大会的路上听老船夫和他提起过有关陆家的事情，只不过当时的他并没有在意。

而有关苏欠入龙门山之前的书籍记录十分稀缺，所以他对师父的过往也知之甚少。

所以师父其实是陆家的人。

现在的苏家是曾经的陆家。

等等，不对啊？

那为什么师父姓苏啊，这陆家为什么又要改姓啊？

苏、陆、额。

等等、等等。

他有点被自己绕糊涂了。

猫里解释：“曾经的陆家是由苏师兄的外公陆秋分掌管，而现在的苏家家主苏天赦是陆家赘婿，白鹿之乱过后，陆家满门只剩下苏师兄和他父亲，苏天赦自然顺理成章接管了陆家，这陆家也是在他接手后才改姓为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