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把手里攥着的东西递过来。是一叠钞票,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包着,皱皱巴巴的。
“方先生,昨天你救了我,我一直在想怎么报答你。”她低着头,声音柔柔的,但尾音在发颤,“我把手镯当了。不多,但是——”
方启恒低头看着那叠钞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没有接钱,只是问她当票还在不在,带她回当铺把镯子赎了回来。
当铺伙计把那只翡翠镯子从玻璃柜里取出来时,苏曼的眼眶又红了,把镯子套回手腕上,抬头看着他,丹凤眼里映着当铺门口暖黄色的灯光。
“方先生,你真好。”她轻声说。
那之后,苏曼开始频繁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她说想学经济,他便借书给她,在咖啡店里用钢笔在餐巾纸上画供需曲线图。
她听得认真,偶尔问几个浅显的问题。
有一天傍晚,他加班晚了,走出银行大门时看见她还等在梧桐树下,手里拎着一只保温饭盒,里面是她自己做的糖醋排骨,排骨切得大小不一,有的地方烧焦了。
她红着脸说第一次做,不好看,但能吃。他站在街边,就着路灯的光把焦排骨一块一块吃完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将近一个月。
那天傍晚苏曼没有来。
他等了一刻钟,正要转身时,她从街角跑过来,头发被风吹乱了,丹凤眼里含着泪,说老家的母亲急病,要一笔钱治病,能借的都借了,还差两百块。
两百块,不是天文数字,但也不是小数目。
他目前拿不出。他把苏曼送回住处,站在楼下看着她房间的灯亮起来,然后转身走进了常去的那家赌场。
方启恒有一手绝活——听骰盅。
这是小时候在家乡跟跑码头的江湖艺人学的,骰子在盅里翻滚,不同点数撞在盅壁上的声音有极细微的差别,他能听出八成。
在巴黎时他用这手在留学生聚会上赢过几回,大家只当是运气。
回国后在广州、在上海,他偶尔也小赌,但都控制着分寸,只赢几把就收手,从不贪。
可今晚不同。他需要钱。
他穿过烟雾缭绕的大厅,坐到赌台前。
第一局,他押了十块,输了。
骰盅落定前他就听出了点数,可揭盅一看,点数不对。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又押了一局,又输。骰子的声音和揭开的结果对不上。这桌有鬼。
他站起来,双手往赌台上一拍,指着庄家的鼻子说你们出老千。
赌场的人没有跟他废话,几个彪形大汉把他架起来扔出了后门。
他的后背撞在弄堂潮湿的石板上,公文包摔出去老远,领带歪在一边。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听见后巷的野猫在垃圾桶旁边窸窸窣窣地翻东西。他没有报警——他不能报警。
他输掉的不是一个银行小开的私房钱,是组织交给他的活动经费。
本想着赢了就还回去,神不知鬼不觉,可现在全没了,连口袋里的铜板都输光了。
他靠在墙壁上,慢慢把散落的头发拢回去。
他想起苏曼红肿的眼眶,想起那些烧焦的糖醋排骨,想起她手腕上那只被他赎回来的翡翠镯子在路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不能让她失望。
回到家,他打开公文包,取出那本做账的账册——这里面是这几个月剩余的活动经费。
他本来打算明天交给赵世铭的。
他把账册在膝盖上摊开,就着屋里一盏昏暗的光,拿起笔,在账面上添了几笔很轻很轻的、几乎看不出痕迹的修改。
窗外弄堂深处有骰子在瓷盅里旋转的声音,那是风从赌场门缝里挤出来的一丝余响。
他把账册合上,站起来。
走至衣架前,拍了拍西装上的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一切都被苏曼看在眼里。
她站在街对面二楼的窗帘后面,丹凤眼里没有了泪,也没有了柔光。
她一路看着方启恒从后巷踉跄走出的狼狈背影。
看着他把公文包按在胸口、在路灯下重新把领带正了正的姿势。
看见他在屋子里自欺欺人的行为。
嘴角极淡极淡地弯了一下——像是钓者看见浮标终于沉下去时的从容。
她拉上窗帘,走到桌前,拿起听筒,拨通了一个内线号码。那头接通了,她没有寒暄,只说了一句话:黄昏计划进展不错,听我消息,随时准备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