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那里,手指慢慢转着搪瓷茶缸。
他想起几年前的一个傍晚——席韶乐十八岁生日那天,她去黄埔接韶天和他。
走到校门口时,他远远看见一个人站在凤凰木下。是郭世良。
那天韶天正好有点事耽搁了,校门口只有郭世良和席韶乐两个人。
郭世良正侧着头看她,而她正在整理被风吹散的围巾,没有注意到那个目光。
那目光沈静山见过。不是欣赏,不是好奇,是一个人在漫长的行军路上忽然看见一堆没熄灭的篝火时,眼睛里不自觉亮起来的那种光。
后来郭世良调往南京,席韶乐来了上海。
几年间他们似乎没有任何交集,但沈静山记得那道光。
作为丈夫,他对这种记忆有一种本能的、不愿深究的戒备。
他和韶乐是夫妻,他对她有占有欲,这很正常——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可这些念头在这间屋子里都不足为凭。
郭世良对她的那一点好感也许早就淡了,也许连所谓的好感也不存在,只是占有欲发作而产生的错觉。
他不能因为这一丝“也许”,就让最有可能成功的韶乐放弃这次任务。
他抬起眼。席韶乐正看着他,她的目光越过搪瓷茶缸的边沿,落在他脸上。
她也在等他的决定——不是等丈夫的批准,是等组织的判断。
他把搪瓷茶缸放下了。“可以。但有两个条件。”
他的声音和刚才一样平稳,“第一,只试探态度,不谈任何实质内容。
第二,绝不能暴露你的身份和个人政治倾向。”
赵世铭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席韶乐也点了点头。她把手从密电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正被晚秋的风吹得沙沙响。
她想,策反能否成功关系到我们整个地下网络能否更加安全的进行工作。
关系到很多同志的生命安全,她一定要努力。
她抬起头,看着坐在桌对面的沈静山,她要继续让静山为她骄傲。
沈静山隔着桌子和她对视了片刻。
他从她眼中看到了坚定的决心。
那一刻他突然释然了,郭世良究竟有没有那一点心思不重要。
重要的是,于公来说,乐乐接下工作,是希望他们共同的理想得以实现,是为了他们身边是我战友。
于私来说,他也是她战友中的一个,同时也是他的丈夫,她想要保护他,让他更安全。
他的小姑娘在跌跌撞撞的长大了。
他只是把她的任务记录推到她面前,让她签字。
她低头签字时,他借着侧身的动作,将手指在她搭在桌沿的指尖上极轻极轻地按了一下。
然后收回手,将密电重新折好塞进信封。“散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