碘酒擦在伤口上的时候她皱了一下眉。
我在想这个人明明不认识我,却好像知道我在疼什么。”
他的目光没有闪避,像惠州城下冲向机枪阵地时一样直直地看着前方,
“很多读书人看不起我们,觉得我们是大老粗,尤其是像我这种没有上过多少学的军人。
但是她没有,从始至终,她的眼里没有一分嫌弃。
而且在我说,我通过夜校进入黄埔的时候,她眼里甚至还有钦佩。
我想,这个人,这么好。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他停了一下。凤凰木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后来在黄埔校门口,她站在夕阳光里等你。我跑过去和她说话,她点了一下头,说是来接哥哥的。
她左边脸颊上有个酒窝,很深。”
韶天攥紧了拳头。虎口那道疤被他自己掐得泛白。
他想起郭世良每次在战场上冲锋的姿态——勇猛、果决,从不拖泥带水。
就是这个人在他眼皮底下,默默地、小心翼翼地喜欢了他妹妹这么多年,而他竟然毫无察觉。
郭世良深吸一口气,将目光从自己的手指上抬起来。
他望着席韶天,望着自己的长官,望着他这么多年来跟随的人。
“席教官。这些年,每次在校门口她来接你,我都故意绕路经过。
每次你在营房里说起家里的事,我找各种借口听下去。
我知道她每周三去学校上课,知道她从医院出来后总爱在面包房歇脚——”
他喉结滚了一下,把压在舌根底下好多年的话一字一字倾泻而出,“我喜欢她,这些年没变过。
我知道我不够格。
席教官,我懂你的愤怒。但这件事我从来没有后悔,也从没打算瞒你一辈子。”
他说完,把那只按在眉梢的手放下来,重新笔直地站在自己的长官面前。
没有低头,没有后退,像一个在战场上打完最后一颗子弹、等着命令的士兵。
席韶天看着他。看着他额角那道在归德留下的新疤。他想起归德阵地上,这个人守侧翼守了昼夜。
想起惠州城下,这个人左肩被弹片削去一块肉,包扎完又冲上去。
他忽然发现,他把这辈子能用的怒火全攥在拳心,虎口的旧疤被自己掐得泛白,却在这个人面前一节一节松开了手指。
韶天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虎口的疤已经掐出了几道白印,但他没有感觉到疼。
“郭世良。”他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又沉了一分。
“到。”郭世良条件反射地挺直了脊背。
“你——”韶天看着他这副跟挨罚没两样的站姿,喉结滚了一下,把原本堵在嗓子眼的那股气咽下去大半,最后只硬邦邦地扔出几个字,“回去加练一个月。”
郭世良嘴唇动了动,“是!”
他敬了一个军礼,将肩背挺得笔直,他站在凤凰木的阴影里,肩膀微微往前倾,像顶着风。
韶天看着窗外的烟花,又想起前两天,郭世良来找他辞行,军统上海站要建立,蒋需要安排黄埔的嫡系进驻。
郭世良表达出了想去的意向,于是蒋发了调令,韶关原本想问,是不是因为妹妹,但最终,他没有开口。
他此次回上海过年,本不准备提他的事,但是看着妹妹在饭桌上拒绝了父亲介绍的一堆商人家的孩子,他想或许郭世良也不是不可以考虑。
只是刚才问起,看妹妹完全没有这个意思,他也就打住了,他希望妹妹能够开心,找一个真正喜欢的人过一生。
忘记静山,在广州的时候,他能看出妹妹是喜欢他的,但是静山想来如一潭深水,他看不透他。
也不知道他们是否在一起过,但七一五后,静山便没有了消息,也许在红军的苏区内,他们已经不可能了。
他希望妹妹有新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