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被带上来的时候,剑秋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他在里面关的日子不长,但人瘦了一圈,颧骨顶着蜡黄的脸皮。他走进被告栏的时候步子稳着,没有往旁听席看一眼。
潘兴亚穿着黑袍戴着假发站在辩护席上,和他在事务所里三件套西装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不看笔记,一条一条地质询。车票——被告方提交了回程车票,证明被告当日确实从苏州来到上海,与探亲事实相符。
上海——被告探亲人为姑妈,其住所离你们抓捕地仅有两条街,且街道名字相似,存在误入可能。
苏州——被告人工作地,长期上工签到,并且在案发前两天请假,理由为探亲,能够对得上。
中统的检察官要求引渡,依据是《危害民国紧急治罪法》第七条。
且向潘兴亚质疑,一个苏州的工人怎么能够请的动上海数得上名的大律师,也许这背后并不简单
潘兴亚答辩,引渡的前提是存在危害民国的行为,而本案证据无法证明被告存在任何行为。
一张只车票证明他坐了火车,走进弄堂的行为只能证明这是我们自由的民国,有允许人们在街上行走的权利。
坐火车和走进弄堂,不构成危害民国。
至于为何接案,属于个人隐私,但你若求问,那他也不吝赐教。
因为在报纸上已经刊登了此事,他秉持着让法律的正义普照每一个人的原则已经受被告姑妈所托,接下本案。
法官是法国人,中文带着浓重的马赛口音。他听完双方陈述后宣布休庭,二十分钟后重新开庭。
那二十分钟是剑秋这辈子最长的二十分钟。她坐在旁听席上。
上海的冬雨打在法庭的窗玻璃上,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
重新开庭。法官宣布判决:证据不足,危害民国罪不成立,不予引渡。
但被告深夜出入可疑场所,违反租界治安条例,判拘役四个月。
旁听席上有人轻轻呼出一口气,是中统便衣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
剑秋不认识他,后来才知道是潘振亚事务所的助手。
老周被法警带下去的时候,经过旁听席。
他的目光扫过最后一排,不做停留。
那天晚上,剑秋回到公寓。
看着她的眼睛,韶乐就知道,他们赢了。
两人抱在一起,窗外的雨还在下,心中理想主义的火却熊熊燃烧着。
几天后,沈静山回来了。
她彼时正跟剑秋在楼上整理资料。
突然听见楼梯间熟悉的脚步声传来。
席韶乐没有说话,猛的站起来,回头心怦怦跳,看那扇门被打开。
她哭泣,他们拥抱,连日来悬着的心,被针扎一样的心终于可以放下。
沈静山把围巾解下来,放在她腰后,往前一拉,将她嵌入他的怀中。
他们想永远也不分开。
席韶乐不知道为什么连日来的胆战心惊都没有让她流泪,在看到沈静山的那一刻就憋不住了。
也许对于她来说,他就代表着安心。
她知道他在得知她计划后,连夜安排人去和苏州做沟通,把一切安排好。
所以她才能在和潘兴亚沟通时那么肯定。
苏州那边没问题。
沈静山在她额间烙下一吻“乐乐,我真为你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