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剑秋的睫毛动了一下。她发现他的声音比平时哑。“功课多。要交论文。”她说。
韶天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里什么都没拿。
他的手在空气中停了一下,然后垂在大腿外侧,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军裤的布料。
“是吗。我以为是我在靶场做得过分了。”
他薄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线硬朗而冷,“如果是靶场的事,我道歉。我那天喝多了,没注意分寸。我以后不会了。”
秦剑秋垂下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
他不是喝多了。她知道他不是因为酒才吻她。
那个吻里饱含着所有说不出口的话、所有被他忍下去的念头,但以后都不会再有了。
他用“过分”两个字把它们打包,封好,放在她面前,等她说一句“没关系”。
她忽然不想再绕路,不想在躲他,也不想骗他。
她抬起头。“席教官。”她叫了他一声,然后用很轻很稳的声音说,“我信仰马克思主义,我相信工农终将胜利。”
韶天的手在腿侧停住了。
木棉花从头顶落下来,闷闷地砸在他肩章上。
他没有去拂。
他看着她,看进她眼睛里那团火,看了很久。
“我还能问你一个问题吗?”他说。
剑秋点点头。
韶天把手背在身后,虎口那道疤被自己捏得泛白。
他低了低头,又抬起眼,声音比之前更哑了些,但每一个字都还是硬的,“靶场那晚,你后悔吗。”
秦剑秋眼前一团乱。
她看到他拿着军帽的手微微发着抖。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在战场上能从机枪阵地侧面爬上去的人,正站在木棉树下,忐忑的等着她的回答。
她咬紧了牙,把声音压到极低,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席韶天。我做了就是做了,从不后悔,我要是怕自己后悔,那天晚上就不会扑向你。”
她把肩膀微微往前倾,眼眶硬得发酸,但终究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可我跟你走的不是同一条路。
我不能为了你背叛我信的东西,也在无数次争论中看到你的坚定。
韶天,我们再往前走,
是绝路。”
她停了停,把涌上来的全部酸涩吞了下去。她的指甲沁进皮肤里,丝丝鲜血涌出来。
他看见她眼里翻涌的挣扎和痛苦。
她低下头,轻轻喃呢了一句那天扑向他是时候说的话。
说完,她后退一步,转身朝校门里走。她没有跑,只是走得很快。
韶天站在原地,手里的军帽帽檐被他捏得微微变了形。
他看着她的背影——灰布棉袍,短发齐耳,往前走的时候肩膀微微往前倾,像顶着风。
她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他将指腹轻轻按在虎口的旧疤上,默了片刻。
他有些撑不住,后退几步,靠在那棵木棉树上,他站在那里,直到暮色把所有路都盖住。他没有追上去。
他只是从口袋里摸出那枚备了不知多久的兰花香膏,这是他初一那天开完会之后兴冲冲找到友人,拖他让人从法国带回来的。
他以为迎接他的是早已期盼已久的幸福,结果是空荡荡的客房。
他把它放在眼前看了片刻,然后重新放回口袋深处,整了整自己的衣领。
他重新审视自己,收复失地,夺回主权,都要靠强大的军队,统一的政府来做。
至于统一之后,他相信这个政府一定会爱护每一个阶层,养护人民,他想自己的选择应该没错。
他没有背叛信仰,但愿信仰不要背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