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票是白霁尘订的。不是林厌迟不会订,是白霁尘想替他订。他想为林厌迟做这件事,想在那个“他一个人扛了太久”的清单上再划掉一项——订机票,陪他回去,握着他的手起飞,握着他的手降落。不让他一个人。再也不会让他一个人了。
上海飞纽约,十四个小时。白霁尘靠窗,林厌迟坐中间,过道那边是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飞机起飞的时候,林厌迟握紧了白霁尘的手,不是害怕,是一种本能的、在失重状态下想要抓住什么的反应——从十七岁到二十一岁,每次起飞他都这样。一个人握紧扶手,握到指节发白,等飞机平稳了再慢慢松开。他的身边从来没有人可以握,只有冰凉的、坚硬的、不会回握他的扶手。
白霁尘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林厌迟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插进他的指缝里。扣得很紧很紧,紧到指节泛白,紧到骨节突出。白霁尘的手指被他扣得发麻,但他没有挣开。他把林厌迟的手拉到自己的膝盖上,用另一只手覆上去,两只手把那一只冰凉的手包在中间,像做一个三明治,像把一颗容易碎的东西裹在最安全的地方。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阳光忽然从舷窗涌进来,很亮很亮,亮到白霁尘眯起了眼睛。云层在飞机下面,厚厚的,白白的,像一片无边无际的雪原。天空在飞机上面,蓝得发黑,像一块被水洗过无数遍的深蓝色的布。白霁尘看着窗外那片雪原和那片深蓝,想到林厌迟独自飞过这片天空的样子——一个人,靠窗,握紧扶手,等飞机平稳。他不会跟空姐要毯子,不会跟邻座说话,不会看电影不会听音乐不会吃东西。他只是坐着,看着窗外,看着云,看着天,看着日落日出,看着时间一点一点地从他眼前流过。十四个小时,很长,长到可以回忆完整个高中。他从头回忆,从第一堂数学课,从最后一排靠墙的角落,从那个穿着深蓝色校服、站在门口、迟到了还理直气壮的少年。回忆到在食堂吃饭,回忆到运动会送水,回忆到匿名奶茶,回忆到手织手套,回忆到歪歪扭扭的围巾,回忆到天台上那四个字——“我喜欢你”。回忆到这里的时候,他哭了。不是出声的哭,是无声的流泪,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小桌板上。他没有擦,因为他不想让别人看到他在擦眼泪。不擦就不会被发现,不发现就不会被问,不被问就不需要回答“你怎么了”。他答不上来“你怎么了”,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只是很想那个人,很想很想,想到心脏发疼,想到呼吸发紧,想到觉得自己快要死掉了。可他坐在飞机上,离那个人越来越远,远到整个太平洋横在他们中间,远到他觉得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他不知道那个人也在想他,也在写信,也在说“晚安”。他以为只有他一个人在想念,一个人扛着,一个人活在没有另一个人的世界里。
白霁尘想着这些,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擦了擦脸,假装是困了打哈欠。林厌迟正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轻。他没有睡着,白霁尘知道,因为他的手指在白霁尘的指缝间轻轻地动着,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慢——在确认他还在。没有飞走,没有消失,没有被太平洋吞掉。他在,肩膀在,手在,心跳在。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贴着皮肤也能感觉到。
“林厌迟,”白霁尘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头发,声音很轻很轻,“你一个人飞这条线,飞了多少次?”
林厌迟没有回答,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白霁尘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从云层下面传来的回声。
“十四次。来回。七趟。”
白霁尘把他抱紧了一些。十四次在太平洋上空飞过,十四次一个人。每次起飞的时候握紧扶手,每次降落的时候松开。飞机上的十四个小时,他要如何度过?白霁尘想象着,他大概会看着窗外,看着云层由白变灰,由灰变黑。会看到日出,从云海的边缘迸射出刺眼的金光,把整片天空染成橘红色。那一刻他会不会想起一个人?那个人喜欢红色,喜欢太阳,喜欢把所有很热的东西都画成红色。他不会画画,但他很想画下这一刻,寄给那个人。可他不知道地址,不知道他还在不在原来的城市,原来的学校。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那个人叫白霁尘。
白霁尘把脸埋进林厌迟的头发里,闭上眼睛。在黑暗中,他看到了那片云海,看到了那片刺眼的金光,看到了那个坐在靠窗位置上的少年。少年的眼泪滴在小桌板上,他没有擦,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白霁尘,你在看吗?日出。很好看。和你一样。”
“我在看,”白霁尘在心里回答,“我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