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
路变成了白色。
暖阳低头看着脚下的碎石。昨天是灰色里面夹白的。今天白里面几乎看不到灰了。月白碎石铺满整个路面。像是月光从天上倒下来。凝固成了石头。
她不捡了。
昨天捡过一块。凉的。从里面凉的。今天不用捡。她知道每一块都是那样。
空气更薄了。
暖阳的呼吸比昨天重。但身体在慢慢习惯。景天族的适应能力不差。她在金沙海岸长大。那里的空气湿。厚。高原的空气是轻的。干的。像是一层薄纱贴在肺上。
她深吸了一口。
还行。不算难受。
月光走在她前面。
他的步子比昨天轻。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看得见。他踩在月白碎石上。脚底触到石头的时候。肩膀落了一点点。那种松不是刻意的。是身体自己的反应。
回到了他应该待的地方。
走了一个时辰。
月光停了下来。
路边立着一块大石头。半人高。灰白色的。上面刻着什么。时间久了。模糊了。但还能看出是一道弧线。上面叠着三条短线。
月光走过去。把手放在那块石头上。
放得很轻。像是把手放在一个很久没见的老人身上。
暖阳走到他旁边。
暖阳:"这是什么。"
月光收回了手。
月光:"界石。月影高原的边境线从这里开始。"
暖阳看着那块石头。刻痕磨得很浅了。但她能看出来。那道弧线是月亮的形状。三条短线是光。
暖阳:"你很早就见过它。"
月光:"嗯。八岁那年。父亲带我来。"
他停了一下。
月光:"那时候刻痕还很深。看得清楚。"
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不是柔。是回到记忆深处的时候。人会不自觉地把声音放轻。
暖阳看着他。他的侧脸还是冷的。但冷里面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温度变了。是某种封了很久的东西。在这里被允许松动。
她也把手放在那块石头上。
凉的。和月白碎石一样的凉。但这块石头不只是凉。有一种沉的东西在下面。她感觉到了。景天族的手感不只是温度。是石头在时间里面记住的东西。这块石头记住了很多人。很多年了。
月光收回手。
继续走。
中午。
路平了一些。不是下坡。是终于不再往上爬了。他们在高原的边缘。再往前就是台地的内部。
四个人停下来休息。
岩锋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他的刺比昨天收得更多。高原视线开阔。山不再挡住眼睛。他的身体在慢慢接受这个新地形。
暖阳坐到他旁边。
暖阳:"你的刺好多了。"
岩锋:"地势平了。"
暖阳:"明天就到了。"
岩锋看着她。
岩锋:"明天他告诉你所有的事。"
不是问句。
暖阳点了一下头。
岩锋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很粗。战士的手。每根手指的关节都有旧的疤。新的叠在旧的上面。
岩锋:"明天不管发生什么——"
暖阳打断了他。
暖阳:"岩锋。"
岩锋:"嗯。"
暖阳:"你不需要每次都这样。"
岩锋愣了。
暖阳:"在棚子里你说不管他说什么你还在。昨天在山路上你又说了。今天还想说。"
她停了一下。
暖阳:"我听到了。一次就够了。"
岩锋没有动。
他的刺微微颤了一下。很短。不注意看会错过。但暖阳看到了。他把涌上来的东西压下去了。
岩锋的声音很低。
岩锋:"好。"
一个字。
但他绷着的东西松开了。不是刺。刺本来就收着。松开的是别的。肩膀。下巴。眼角。某种他一直扛着的重量。放下了。
暖阳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暖阳:"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岩锋:"嗯。"
她转身走了两步。
后面传来他的声音。
岩锋:"暖阳。"
她停下来。
岩锋:"今晚好好睡觉。"
暖阳没有回头。
嘴角有一点点很小的弧度。
是笑给风看的。
她知道他在后面看着她走。那种目光不是追的。是放的。把她放回了她自己的路上。
云雾站在路边的高处。
面向高原。风从他那边吹过来。暖阳走过去的时候。看到他在听。风车草族听风的方式和一般人不一样。他们不是在听风声。是在听风里面带过来的东西。远方土地的湿度。气压的变化。明天会不会下雨。
暖阳站到他旁边。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
云雾:"明天是好天气。"
暖阳:"谢谢。"
云雾看了她一眼。
云雾:"谢什么。"
暖阳:"你是给我测的。"
云雾没有否认。轻轻笑了笑。那种笑很浅。像是风吹过水面。碰了一下就不见了。
暖阳:"上次你说。你导师松风的研究没做完。"
云雾:"嗯。"
暖阳:"到了高原。就要开始做了。"
云雾:"大概。"
暖阳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