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

下雨了。

不是大雨。是那种细的。密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等暖阳感觉到的时候。衣服已经湿了一层。

云雾第一个站住。

他抬起头。

云雾："雨。"

暖阳仰起脸。

雨打在她脸上。凉的。细的。

她没有躲。

景天族的皮肤吸水。雨水落下来。皮肤里有什么慢慢松动了。像是干了很久的土地忽然渗进了水。不是解渴。是另外一种东西。是舒展的感觉。

她在原地站了大概三秒。

岩锋："往前有棚子。"

暖阳还没有动。

她睁开眼睛。

雨在她睫毛上。她眨了一下眼。

暖阳："我知道。"

她抬步走了。

棚子在路边。

是前人搭的。石头垒的基座。上面盖了什么动物的皮。已经旧了。但挡得住雨。

四个人进去了。

棚子不大。四个人站进去之后。留给每个人的空间不多。

暖阳靠着石柱站着。肩膀离月光的肩膀大概有两只手的距离。

她没有往旁边挪。

月光也没有往旁边挪。

外面的雨下大了一点。

打在棚子顶上。发出那种沉的声音。

岩锋蹲下来。把背上的东西放到地上。

云雾把头发上的水甩了一下。

暖阳看着外面的雨。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雨了。穹顶里面没有雨。那里的水是从地下来的。是静的。是规律的。不是从天上来的。不是这样打下来的。

雨打在外面的碎石上。溅起来一点。

又打下去。

又溅起来。

很没有规律。

但这种没有规律的东西让她很喜欢。

穹顶里的水是规律的。什么时候来。从哪里来。多少。全都是规律的。

外面的雨不是。它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想打多少就打多少。不听任何人的。

她把手伸出去。

雨落进她掌心里。

凉的。

细的。

她皮肤里的东西又松了一点。

月光看了她的手一眼。

他没有说话。

暖阳把手收回来。

她用拇指把掌心的水抹了一下。

暖阳："还有几天。"

月光："快的话。三天。"

三天。

暖阳把这个数字在心里存了一下。

三天之后。月光说了要把知道的全告诉她。一件不留。

她不知道到时候会听到什么。

但那是三天后的事。

现在是雨。

云雾在她旁边坐下来。他把背靠着石柱。

云雾："这种雨。再下一个时辰就会停。"

暖阳看了他一眼。

暖阳："你用了预知。"

云雾："没有。"

他扭头看着外面。

云雾："风车草族能感知风的方向和湿度。这种雨是西南风带来的。风向这一段稳定。所以知道大概什么时候停。"

暖阳看着他。

云雾转过头。他的眼睛是平静的。但有什么在里面。很深的地方。

云雾："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要用预知才能知道。"

暖阳想了一下这句话。

她知道他不只是在说风。

他说的是昨天。是月光说的那些话。是她说的那些话。是那场没有大哭大叫但把什么东西都抖出来的争吵。

他说的是。你不需要用预知才能知道彼此。

她没有问他想说什么。

但她把那句话存起来了。

她把头转回去。看着外面的雨。

岩锋在她左边。他把一条腿抵着地。另一条腿放松了。他的刺是收着的。贴着他的背。

这种状态是安静的。

暖阳知道岩锋的刺收着的时候是什么意思。不是放松。是那种消化的状态。他在想什么东西。

她没有问。

他有他自己要想的事。她有她自己的。

雨声填满了棚子里的沉默。

不是那种让人难受的沉默。

是四个人都在各自的位置。都在。各自安静。

暖阳觉得这件事挺奇怪的。

她在穹顶里住了十九年。她不知道"和别人在同一个空间但不需要说话"是什么感觉。穹顶里的沉默是压的。是那种有东西要出来但出不来的沉默。

这里不一样。

这里的沉默是雨声填着的。

她喜欢这个。

雨停了。

果然是大约一个时辰。

云雾说的没有差。

他们重新出发了。

地湿了。碎石路变得有点滑。暖阳走的时候多注意了一下脚下。

月光走在她旁边。他的步子比往常慢了一点。和她的步速一致。

她没有说什么。

她走着。

走了大概两刻钟。

路边有一块大石头。上面蹲着一个东西。暖阳没见过。

她停下来。

那个东西灰的。圆的。体型不大。比她的拳头大不了多少。看见她停下来。转了一下脑袋。用一双圆眼睛盯着她。

暖阳："这是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怕惊到它。

月光停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