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大殿彻底空了下来,寻鸦才从药瓶里倒出了一枚燃血丹,没有半点犹豫一口吞下。
丹药一入喉,那些熟悉的灼烧感又重新席卷寻鸦的身体,身体里的血液好烫,烫到寻鸦整个人在止不住地痉挛。
终于,他支撑不住地倒在地上,痛苦弥漫着他的眼睛,但他没动,只是安静地躺在地上,感受着这他早已习惯的折磨。
妖族的气息在他身上不断扩散,他原本黑色的右边瞳孔也已变成了血色,像是融化了无数血泪在他的眼睛里。
他闭上了眼睛,等着药效平息的那一刻。
不知道过去多久,疼痛像是被麻木的神经,寻鸦也在这种钝感中站起身来。
红色的眼睛闪烁着几分妖冶,冷的触感像是一块红宝石。
他迈步向着大殿后走去,穿过曲折的回廊,显现的是一间雅致的楼阁。
楼阁很精巧,但明显不是鬼蜮的布局,若知晓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那是北鸢国濉州的房屋制式。
寻鸦在门前整理了下衣衫,然后推门而入。
门里的光线很昏暗,没有点燃烛火,唯一的光亮之处是打开的窗户,而窗前坐着一个女人。
女人披散着头发,发丝很长,一直垂落到了地面,她颇有些无神地望向窗外,察觉到寻鸦开门的声音,她才转过头来。
那是一个全然陌生的眼神,只有落到寻鸦那双红瞳上才有眼神的波动,然后那波动越来越大,让她兴奋地跳下窗来,朝着寻鸦扑来。
“阿鸦,你回来了?”
她扑到了寻鸦怀中,像是弱小惶恐的小动物终于寻到了她的归宿。
“嗯,我回来了,母亲。”那声母亲很轻很轻,轻到只是说出口,就湮灭在女人的笑颜里。
寻鸦知道,那声“阿鸦”带着的期盼,从始至终给予的,都是那个他素未谋面的父亲。
“阿鸦,你为什么这么久都不来看我?”女人抬起头急切地追问道,似乎想从寻鸦的眼睛里看到一个答案。
寻鸦知道,无论他怎样回答,明日女人都会忘记的,可他还是轻柔地将视线落在女人的脸上:“我每日都会来的。”
“真的吗?”女人的眼里万分惊喜,像是落满了星芒。
“真的。”
听到寻鸦肯定的回答,女人又埋首在他的怀里,长发垂落里,寻鸦没有回抱她,这么多年,一次都没有。
他只是带着一双红瞳,然后在这模糊的片刻时间里,偷得母亲一个拥抱。
他将女人扶好坐在梳妆镜前,温柔地为她梳发,他的动作是做了千百次的熟练,女人坐着看向梳妆镜里的寻鸦,浅笑嫣然,一脸幸福的模样。
但寻鸦知道,这样的幸福只是虚假的泡沫,不用风吹日晒就消散了。
在他放下梳子的瞬间,他抬头看向镜子里,毫不意外地对上了母亲冷漠的眼神。
刚刚温柔似水的女人一瞬间竖起了浑身的尖刺,像是要将她身旁的人扎的遍体鳞伤。
她一把挥落寻鸦放下的梳子,将他推远了些,她没有征兆地大叫起来:“你不是阿鸦,你不是他,你不是,我的阿鸦在哪里,我的阿鸦在哪里?”
寻鸦没说话,只是那双红瞳里血色弥漫了些,他就这样直直看着母亲。
像是被红色的眼睛蛊惑到了,女人刚刚的歇斯底里又突兀地从她身上连根拔起,她毫无变换的情绪,像是她给自己画地为牢的枷锁,而唯一的钥匙是一双红色的眼睛。
她又急切地朝着寻鸦的方向走去,因为有些慌乱,她几乎是踩着自己的衣裙被绊了几下跌跌撞撞扑向了寻鸦,接着又是重复了无数次的问题:“阿鸦,你为什么这么久都不来看我?”
那些话如同在这虚假的母亲皮囊下裹满了有毒的尖针,他向母亲索取温暖的每一刻,都在被那些尖针刺得鲜血淋漓。
但他甘之如饴地垂下了头颅:“我每日都会来的。”
“真的吗?”女人惊喜地一遍遍确认,像是要给自己那些年永远不能弥补的伤痛一个回答。
“真的。”每一次寻鸦都会回答,毫无例外。
直到将女人哄睡着,寻鸦才推开门走了出去,一出门他就痛苦地捂住了胸口,四肢百骸间的痛苦泛了起来,像是要将他整个人剥离开来,他只得无力地靠在墙上缓解几分。
在那些让人麻木的痛苦里,他抬头看向了月亮,今夜的月亮一如那些年的冷月,他不是一个爱回忆过往的人,只是有那么片刻,他仍旧希望从一些被他遗忘的时光里,得以多窥见两分母亲曾爱过他的证明。
寻鸦,寻鸦。
寻鸦不喜欢这个名字,但是这个名字也曾被母亲郑重地唤过。
那时的母亲还没有疯,还在有所期盼地等待他那个原身是一只渡鸦妖的父亲来娶她,她在无数个月亮高挂的夜晚抱着小寻鸦说:“以后我们一家人一定会在一起的。”
可是,母亲说的是一家人啊,那么身为妖的父亲又怎么会变成人呢?
二十年于妖而言弹指一挥间,可对于人类来说,却足以让一个少女成为怨妇,流言蜚语聚集在寻鸦因控制不住体内妖力而若隐若现的红瞳上,到最后都变成了刺向母亲的刀剑。
然后在母亲疯了的那一刻,寻鸦彻底没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