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少佳是在第五柯柔的书房里醒过来的。
准确地说,是被冻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趴在书案上,半边脸被宣纸的墨迹印了一道黑痕,身上披着一件月白色的斗篷。
是第五柯柔的,领口处有淡淡的松烟墨香,和着她自己的血腥气,竟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心感。
书房里的油灯已经换过一盏,火苗稳稳地跳着,把满墙的卷宗照得影影绰绰。
第五柯柔不在。
何少佳猛地坐直,斗篷从肩上滑落,她下意识去摸腰间。
短刀还在,暗器还在,匣子也在,安安稳稳地搁在书案角上。
她松了口气,随即又被自己这条件反射般的紧张逗笑了。
笑到一半,牵动了胸口的伤,龇牙咧嘴地“嘶”了一声。
“醒了?”
第五柯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何少佳抬头,见她端着一只青瓷碗,袅袅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让那张本就清冷的脸更添了几分不真实的美感,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何少佳心里“咯噔”了一下,赶紧把视线挪开。
“大人,你没睡?”
“睡了半个时辰。”
第五柯柔把碗放在她面前,是红糖姜汤,姜切得细如发丝,显然是费了功夫的:“先把伤口的毒清了,这碗喝完,我再给你换药。”
何少佳端起碗,咕咚咕咚灌了两口,被辣得直吸气,眼眶都红了,却不肯放下碗。
第五柯柔就站在旁边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
虽说幅度很小,但何少佳还是能看到。
好像关于第五柯柔的任何,她都能看到。
何少佳放下碗,抹了把嘴:“大人,你笑什么?”
“笑你像只呛了水的猫。”
“你才像猫。”何少佳嘟囔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大人,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
第五柯柔拉过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两个人的膝盖几乎要碰在一起,何少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第五柯柔却像没注意到似的,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像秋天最深处的湖水,让人想把自己的全部秘密都投进去,看它能沉到多深。
第五柯柔终于开口:“想问的太多了,反而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那就从最容易的问起。”
“你今年多大?”
何少佳愣了一下,没想到第一个问题居然是这个。
她歪着头想了想:“十九?也可能是二十。赌坊里没人过生辰,我自己也记不太清。”
第五柯柔的眉微微皱起,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端方持重的模样:“第二个问题,你身上的伤,有多少是为护民司的任务受的,有多少是为……别的原因?”
何少佳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
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虎口有常年握刀留下的硬皮。
这双手杀过人,她从来不否认。
可此刻被第五柯柔望着,她忽然觉得这双手有些拿不出手。
“大半是任务受的。”她闷声说,“小半是在赌坊挨的打。大人,我不骗你,我确实杀过人,杀的也都是该杀之人。护民司给我名单,我就去执行,不问缘由,不问对错。那时候我觉得,这世上贪官污吏杀一个少一个,没什么不对。”
“后来呢?”
“后来遇到了你。”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叹息,却在安静的夜里无比清晰。
窗外的桂花被夜风吹落了几瓣,簌簌地落在窗棂上,像是有人在天上悄悄鼓掌。
第五柯柔没说话,只是把姜汤碗又往她面前推了推。
何少佳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放下碗,忽然笑了一下:“大人,你知不知道你破的第一个案子,是我给你留的线索?”
第五柯柔没回应,只盯着她,不放过她的任何表情的蛛丝马迹。
“城南河滩那具尸体,鞋底的青苔是我故意没擦掉的。护民司的规矩,每个人都要‘喂’一个案子给自己的目标对象,看看对方的斤两。我选了你,我制造了一起‘意外’,把线索放在最显眼的地方,看你找不找得到。”
“你找到了。”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涩,“你不但找到了,还顺藤摸瓜查出了三条隐藏的线索,把那个案子的同党一网打尽。我躲在暗处看你审案,看你翻卷宗,看你对着烛火发呆的样子,看了整整三天。”
“然后呢?”
“然后我就觉得,这个人太有意思了。”何少佳抬起头,对上第五柯柔的目光。
她眼底的笑意带着一点自嘲和无奈:“我想再多看你几天,就故意拖延上报的时间。拖了一天又一天,拖到我忘了自己还是护民司的人,拖到我把护民府当成了家,拖到……”
她没说下去,可第五柯柔听懂了。
“拖到舍不得杀我。”第五柯柔替她说完。
何少佳别过脸去,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像夜色一样浓稠。
第五柯柔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何少佳耳后那片滚烫的红。
何少佳浑身一僵,像是被点住了穴道。
“大人……”
“别动,你受伤了,不要乱动。”第五柯柔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
她的指尖从耳后滑到下颌,何少佳屏住呼吸,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她不敢动,不敢说话,甚至不敢眨眼,怕一眨眼这一切就会碎掉。
第五柯柔的手在她下巴处停了一瞬,收了回去。
“姜汤要凉了,喝完我帮你换药。”她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波澜不惊的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