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翻开手里那本《员工守则》。封面内侧印着一行烫金小字:“守则即自由。请熟读并严格遵守。”
《森罗集团员工守则(2024年3月版)》
1.考勤即存在。
每日9:00前在打卡机录入指纹。未打卡者当日不计入员工总数。不计入员工总数的员工,不得使用任何公司设施,包括但不限于食堂、电梯、卫生间。
2.效率即价值。
每位员工需在当日17:00前完成部门主管分配的任务指标。未完成者需在18:00前提交《未达标说明》,详细阐述未达标原因及改进方案,字数不少于2000字。
3.情绪即成本。
在工作区域内不得表现出沮丧、愤怒、焦虑、悲伤等非建设性情绪。如无法自控,请自行前往B1层“情绪管理室”进行情绪调整,每次不得超过15分钟。
4.团结即力量。
同事之间不得发生言语冲突或肢体冲突。如有分歧,请提交至部门主管进行“建设性调解”。调解期间,分歧双方暂扣工牌,暂停所有福利。
5.卫生即体面。
个人工位需保持整洁,下班后桌面不得留有任何私人物品,公共区域不得张贴与工作无关的内容。
6.午餐即福利。
食堂每日12:00-13:00开放,餐食按当日打卡人数精确配给,不设备用餐,未打卡者不得进入食堂。进入食堂但未吃完配餐者,视为对福利的浪费,需在次日提交《浪费说明》,字数不少于1500字。
7.加班即奉献。
当日任务未完成者,需在18:00后继续工作直至达标。22:00后仍在岗的员工,将自动获得当日“模范员工”称号,计入月度考评加分。
8.守则即自由。
守则是全体员工的共同意志,你可以对守则提出修改建议,但请不要质疑守则本身。提出质疑者,将被视为“不适应公司文化”,进入观察期。观察期内,工牌变灰,所有福利暂停,不得参与下一次守则修订的投票。
他把守则合上,手指在封底上停了一瞬。封底也印着一行烫金小字:“守则即自由。”
随后他把守则塞进西装内袋,朝打卡机走去。
前台小姐坐在一张弧形的白色接待台后面,笑容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她面前摊着一本签到簿,簿子旁边放着一个透明的小篮子,篮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张崭新的门禁卡。
冬夜走过去的时候,她正在用圆珠笔的尾端把签到簿上的某一行划掉。
“新入职员工请在这里签到。”她的声音像自动答录机,每个字的间隔都完全一致,“签完名领门禁卡,工位信息会发到你的手机。入职培训在9:30,地点B1层多功能厅,请不要迟到。”
冬夜签了名,拿起自己的门禁卡。签到簿上,在他名字前面的位置已经有六个人签过了——字迹有潦草的、有工整的、有一个写得特别用力把纸都戳破了。他的目光在那几个名字上停了一瞬,记住了那些名字。
他转身朝打卡机走去的时候,余光扫到大堂角落站着一个女人。
她没有穿制服,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手里没有公文包,也没有门禁卡。她正抬头看着电子屏上的标语,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
一个穿着深蓝制服的保安从她身边走过,径直穿过她的身体。
她不是实体。
她是一个玩家的“残影”——在副本中死亡后留下的NPC印记。
冬夜走过去,在她身边站了片刻。电子屏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窝打成两团灰色的阴影。
他沿着她的视线看向屏幕,刚好看到一行标语从“高效、规范、零失误”切换成“守则即自由”。
他低声说了一句:“守则没有自由,你找到了什么吗。”
她没有反应。
她已经不会回答了。
残影的灰色风衣下摆无风自动,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一下一下地拉扯。
她的胸口泛起极微弱的暗红色光——【罪业明视】被动生效,他能看到缠绕在她身上的残留罪业。
很淡,不是她的罪,是她在副本中死前最后一刻感知到的罪。那片罪业沿着她的手臂、脖颈、下颌,被引向同一个方向——电子屏。
她在死前盯着电子屏看,不是发呆,是在记标语的切换频率。那些罪业一直指向电子屏。罪业不是一个人的,是许多人的,来自这栋大楼的四面八方:打卡机、行政办公室、B1层、情绪管理室、守则的每一条都用不同颜色在电子屏上轮播的背景图里被嵌入了隐藏的字符。
她死前记下了所有切换频率,她就是在等下一个发现这些字符的人——等那个同样被罪业指向电子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