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烬手臂上的伤口拆线那天,天气很好。
医生仔细检查了愈合情况,说恢复得不错,只是留下一道浅色的疤,像一条细细的蜈蚣趴在小臂外侧。陆烬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只是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
从医院回家的路上,楚昭坐在他旁边。车子平稳地行驶,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地落在膝盖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但那种沉默和以前不一样了。不是冰封的、充满距离感的沉默,而是一种放松的、各自安好的安静。
回到宅邸,生活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但又好像哪里都不一样了。
最明显的变化发生在早餐桌上。
以前陆烬吃早饭时要么看平板,要么看文件,很少说话。楚昭也习惯了安静地吃完自己的那份,然后起身离开。但现在不同了。
那天早上,楚昭正在往吐司上抹果酱,陆烬忽然开口:“城西那个旧改项目,董事会有人提议引入外资。”
楚昭愣了一下,抬起头。陆烬正端起咖啡杯,目光却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等她的反应。
“外资?”楚昭放下果酱刀,“那个项目不是定位本地特色商业区吗?引入外资会不会……稀释特色?”
陆烬喝了口咖啡,没说话。楚昭以为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了,继续低头吃吐司。过了几秒,陆烬又说:“稀释是肯定的。但资金缺口摆在那里。”
楚昭想了想,“能不能分阶段?先用一部分外资启动核心区域,等品牌效应出来了,再用本地资本跟进二期三期?这样既能解决资金,又能保住特色。”
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这毕竟是她完全不懂的领域。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就是随便说说,你别当真。”
陆烬看着她,看了好几秒。阳光从餐厅的落地窗照进来,在他脸上镀了层金边,连睫毛都染成了淡金色。“我会考虑。”他说,然后继续吃早餐。
那天之后,早餐桌上的对话就多了起来。有时候是公司的事,有时候是慈善项目的进展,有时候甚至只是天气。陆烬说得不多,但会认真听楚昭说。他会在她说话时停下刀叉,目光专注地看着她,等她说完再继续。
楚昭起初觉得不习惯,甚至有点紧张。但慢慢就放松了。她发现陆烬并不是在考她,也不是在试探她,他是真的在听。听她的想法,听她的意见,哪怕那些意见在专业人看来可能很幼稚。
这种被认真对待的感觉,像温水流过冻僵的四肢百骸,一点点把什么东西化开了。
礼物也开始变了。
以前陆烬送过她珠宝,送过包,都是那种昂贵但冰冷的东西,装在精致的盒子里,由林伯转交。楚昭收下,道谢,然后收进抽屉深处,几乎没再拿出来过。
但现在不一样了。
有一天楚昭从花园回来,发现书桌上多了个纸袋。很普通的牛皮纸袋,没系口,就那么大咧咧地敞着。她走过去,看见里面是一套园艺工具。
不是普通的花铲花剪,是一套老式的手工园艺工具,木柄磨得光滑温润,金属部分泛着沉静的哑光。楚昭记得自己上周在书房看一本园艺杂志时,指着其中一页随口说过:“这种老工具现在不好找了,用起来应该很顺手。”
她当时真的只是随口一说。说完就忘了。
可陆烬记住了。
楚昭拿起那把小铲子,木柄触手生温,像是被人握了很久。她用手指摩挲着上面的纹理,嘴角不自觉弯了起来。但笑意只停留了几秒,就慢慢淡下去了。
她把工具收好,放进自己房间的柜子里。没拿出来用,只是收着。
又过了几天,她在钢琴上发现了一个信封。里面是两张音乐会门票,下周五晚上,城市音乐厅,一位她很喜欢的钢琴家的独奏会。她记得有天晚饭后,客厅里放着这位钢琴家的唱片,她多听了一会儿,说:“现场应该更震撼。”
也是随口说的。
也是被记住了。
楚昭捏着那两张门票,纸张的质感很好,边缘切得整齐利落。她看着上面印着的演奏家名字和曲目,心里那点暖意又泛了上来,细细密密的,像春雨渗进干涸的土地。
可她同时感到一阵细微的恐慌。像偷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既贪恋那份温暖,又害怕有一天会被追讨回去。
夜晚的书房时光也变得不同了。
陆烬还是会工作到很晚,楚昭也还是会去书房看书。但气氛变了。以前是各据一方,互不打扰,空气里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现在那根弦松了,空气变得柔软,流动着一种安宁的、家常的气息。
楚昭窝在沙发里看一本小说,陆烬在书桌后处理邮件。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敲键盘的声音。咖啡机煮好了咖啡,发出轻微的咕嘟声,香气慢慢弥漫开来。
陆烬起身去倒咖啡。他端着两杯走回来,把其中一杯放在楚昭手边的小几上,没说话,又回到自己的位置。
楚昭端起杯子,温度透过瓷壁传到掌心,刚刚好。她喝了一口,很香。
过一会儿,她看累了,抬起头活动脖子。视线无意间扫过书桌,发现陆烬也正好从屏幕上抬起眼。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