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缘没立刻答话,目光不自觉落在锦瑟的手腕上。
他的手腕光洁,旁人看去空无一物,可在他眼中却全然不同。
世间众生,无论仙凡,手腕上皆缠着一根姻缘红线,旁人不可见,唯有他看得一清二楚。
而此刻锦瑟手腕上那根红线已经是条断线了,黯淡无光。
良缘移开视线,道:“维系世间有缘之人,牵彼此情缘的是红线。”
“若是红线被外力强行截断,两线之端必有一方死去,而剩下的那半截残线,叫做合线。”
“若是双方皆在人世,只是缘分走到尽头,红线自然断开,叫做独线。”
他有些郁闷:“真是的,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的人。”
“说你不重情义吧,你确实为了你重要的人做了很多,但说你有情义吧,偏偏在你近在咫尺的感情视作不见。”
锦瑟摸不着头脑:“大神仙,你从头到尾都在提我的道侣,可我都不知道我的道侣到底是谁啊?”
良缘神色一滞,他忽然犹豫了,不知道该不该将真相和盘托出。
或许,就让锦瑟一直这样懵懂无知,反而是件好事。
这世间很多时候,知道的越少,反倒不会陷进无尽的难过与执念里,平白添一身伤痛。
良缘沉默片刻,抬手,手中的红线缓缓浮现,他将这红线缠在了锦瑟的手腕上。
“有的时候知道太多,未必是好事,反倒徒增难过,与其这般,不如带着这根红线,好好走下去。”
话音落,他抬眼看向锦瑟,轻声问道:“你的师侄已经走了,宗门也落败了,接下来的路,你想好了要往哪走吗?”
这话问出口,锦瑟忽然感觉有些迷茫。
方才看着云郅决然的离去,他心里是难过的,但又有一些欣慰。
他终于能了却心中执念,去见他想见的人了。
可欣慰过后,是铺天盖地的孤寂将他淹没。
师侄走了,宗门散了,这世间,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个人。
他明明很重情,一路走来,拼尽全力想护住身边每一个重要的人,想留住每一段情谊,想把所有在意的人都留在身边。
可兜兜转转,费尽心力,到最后竟只剩自己孑然一身,身边空无一人,什么都没留下。
锦瑟不自觉的将手按住自己的胸口,那里传来一阵细腻又酸涩的疼,闷得他喘不过气。
若是往常,他这样难过,应该有人凑过来哄他的。
会有人拿着一块温热的桃花糕塞进他手里,笑着揉他的眉眼,柔声说:怎么总皱着个小哭脸,平日不是最爱笑吗?吃点桃花糕吧,你最爱的甜口,吃了就不难过了。
他下意识抿了抿唇,口中空空如也,可比鼻尖却好似莫名萦绕着一丝淡淡的桃花甜香。
只是那点甜非但没抚平心底的难过,反而愈发浓烈。
良久,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淡的发苦。
“我知道了,大神仙。”
他将红线拢入袖中,遮住,不让任何人看见。
而后,他没再回头,转身迈步走出了这间屋子,身影渐渐消失在门外,独留一身孤寂,渐行渐远。
屋内的寂静随着锦瑟的离开彻底沉了下来。
良缘立在原地,目光久久凝望锦瑟消失的门口。
终究是轻轻叹了口气,随即他收回目光:“我有点难过,先走了。”
“你们两个先聊,至于去凌州的事,准备好了随时叫我。”
他说完就走了。
剩下的两人非常默契的没有对视。
墨卿有些自嘲的笑了一声,他的目光落在柳君的背影上:“殿下,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自私?”
柳君闻言,身形微顿,“转过身来,目光平静的看向墨卿,等他下文。
被柳君这样淡然的目光注视着,墨卿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的蜷缩起来:“就像他们说的,墨言他们也是活生生的人,他们会流血,会言语,有心跳,有自己的喜怒哀乐。”
“可我始终都把他们当成傀儡一样,利用肆意操控他们的生死,操控他们的选择,甚至……我还杀了人。”
“殿下,我和以前不一样了。”他眼中一片浑浊:“我杀了人,再也不是你眼中那个心向苍生的神了。”
他现在只是个凡人,一个被欲望缠身、被私心裹挟的凡人。
而且他的欲念,比这世间千千万万的凡人还要深重。
贪婪、偏执、执念缠身,他陷在混沌模糊的情绪里,辨不清是非,抛不开执念。
这样的自己,让他开始害怕。
他害怕面对这样面目全非的自己,害怕这种深重的欲望将自己彻底吞噬,更害怕柳君对他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