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过半的时候，我开始频繁地往外跑。

不是我自己想出去的，那些朋友一个接一个地发消息来，说好不容易放假了，不出来见一面说不过去。我推了几次，推到最后实在不好意思再推了，就答应了。

出门之前我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站在镜子前面把头发抓了两把。以前出门我从来不会在镜子前站这么久，现在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好像习惯了出门之前稍微收拾一下，大概是因为在学校的时候每天都有可能遇到竺砚，这个习惯养成了就改不掉了。

聚会的地方在一家私房菜馆，包厢不大，圆桌旁坐了七八个人，都是我从小玩到大的。一进门就被几个人围住了，这个拍肩膀，那个拽袖子，说我瘦了、变样了、是不是在学校被人欺负了。我笑着把他们的手拨开，说了句“谁敢欺负我”，然后在空位上坐下来。

桌上已经摆了几道凉菜，有人面前放着啤酒，有人面前放着白酒。我面前什么都没放，也没主动要。服务员过来问我喝什么的时候，我说：“茶，红茶就行。”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几个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开口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惊讶：“你喝茶？沈言昱你没事吧？”

“没事。”我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最近喝习惯了。”

坐在我对面的是一个叫陆辞的男生，跟我认识最久，说话也最不客气。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你该不会是在追什么人吧？”

我端着茶杯的手稳得很，表情也没变，说了一句：“喝茶跟追人有什么关系？”

“别人没关系，跟你有关系。”陆辞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事实，“你沈言昱以前是什么人？烟酒不离手，三句话不离出去玩。现在呢？不喝酒了，喝茶了，出来吃个饭还穿得人模人样的。这要是没有情况，我把这桌子吃了。”

桌上其他人笑了起来，有人起哄说“那你吃桌子吧”，有人凑过来问“快说是谁啊”。我被他们闹得耳朵有点热，但也只是笑了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什么都没说。

我当然不会说，说了也没用。我跟竺砚之间的事，自己都还没理清楚，怎么跟别人讲？总不能说“我在追一个学长，他回我一条消息我能开心一整天，他跟我说新年快乐我差点从床上跳起来”吧？说出来自己都觉得丢人。

话题很快转到别的事情上去了。有人刚买了新车，有人跟女朋友分手了，有人在准备出国。我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嘴，更多的时候是在喝茶，或者看手机。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每隔一会儿就会亮一下，可惜并不是竺砚的消息，是各种APP的推送。看了一眼，把屏幕按灭了，过一会儿又亮起来，又看一眼。

陆辞坐在对面，把我的小动作全看在眼里。等我第三次拿起手机的时候，陆辞忽然开口了：“你在等谁的消息？”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翻过来扣着，屏幕朝下：“没等谁。”

“你以前吃饭从不看手机。”

“那是以前。”

陆辞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追问。但我注意到陆辞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的意思大概是“这小子绝对有事”。

我假装没看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地啃。

吃完饭以后，几个人说要转场去唱歌，我拒绝了。说累了想回去，朋友们又是一阵起哄，说我有情况了就不合群了。我笑着认了，说“下次，下次一定去”，然后叫了辆车走了。

车上我拿出手机，打开和竺砚的对话框。今天竺砚还没给我发过消息，我也没发。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学长，今天干嘛了？”

发出去之后我靠着车窗，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过年了，街上挂满了红灯笼，路灯杆上贴着金色的福字，行人都行色匆匆的，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货。出租车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商场，门口摆着一棵很大的假树，上面挂满了红色的小装饰。

手机震了。

竺砚：在家。下午去了趟超市，人很多。

我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这对竺砚来说大概算一件大事，毕竟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超市最近人肯定多，大家都囤年货。学长买什么了？”我问。

竺砚：茶叶，零食，还有一些日用品。人太多了，没逛完就走了。

我能从这条消息里想象出竺砚在超市里的样子——推着购物车，避开人多的地方，买完想买的东西就赶紧走，一分钟都不想多待就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给竺砚发了一条：“下次赶早去，刚开门的时候人少。”

竺砚：嗯，我知道。但今天起晚了。

起晚了。这种日常的、琐碎的、没有任何意义但真实存在的小事，竺砚愿意跟我讲了。我看着这三个字，觉得比什么礼物都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