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多年的感情、陪伴、牵挂,所有一切自此开始成为回忆,埋进罐子里藏起来。
北郁努力地让自己保持冷静,语气里不含有一丝一毫的情绪,让自己尽可能地看起来像是个高高在上的宣判者,而不是当事人。
他足够冷漠,足够疲惫,才能让袁聂以后回想起来,少一些的难过,自责。
袁聂答应过北郁的爷爷要照顾北郁,可这些,都是袁聂自己提出来的,爷爷没有要求袁聂。
袁聂是这么做的。
只是他们之间,少一些运气。人与人之间一旦少些运气,很容易就被冲散了。
北郁是个命薄的可怜人。寂静的客厅内,或许是感受到了离别,小瓦拼命地撞着铁笼,索要着他今后的食物。
北郁看向小铁笼,心疼他的小瓦以后没人照顾。
袁聂陷入长久的寂静中,眼神瞥向文件上的一排大字:财产转让协议。
袁聂有许多话想和北郁说,却不知道如何开口,他只能颓废地坐着,大概沉默了三四分钟,袁聂忽然站起来去外面抽了支烟,回来的时候,一身呛鼻的烟味。
袁聂看着沙发上的北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以后……你想怎么过?”
袁聂没有挽留,而是询问关于北郁未来的路。现在,袁聂已经没法去挽留北郁了,他没有身份,且不合时宜。
“好好写书,养兔子。”北郁笑眯眯地说,“刚卖了版权,我赚了点钱,想出去旅游……嗯……”
还有好多地方没去过。
看雪、爬山、旅行,回之前的学校看看……
北郁还有许多事没做,他将话将未来说得漂亮,这样袁聂才会放心离开他。
北郁这潦草的后半生,都围绕着袁聂转,他用自己给袁聂铺路,换了三年的幸福时光,没有后悔没有怨恨,北郁只是觉得少了点运气,偏偏就少了点运气。
如果北郁运气好点,或许他们之间就不会这样了……
沉默了一阵,北郁看向袁聂,微微眯起了眼睛,视线被光涣散成圈,他仿佛又看见了袁聂身上的光。
“你呢?袁医生……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北郁笑着问,从前一提到这个事,袁聂就会勃然大怒,他说他没法给北郁名分,但他们有戒指,在袁聂心里,他们已经结婚了。
这一次,袁聂意外的冷静。
袁聂低了低头,声音破碎,“我……准备结婚了。”
北郁的身体微微地僵了一下。
他的喉咙里卡着血水,有一口气吸不上来,也吞咽不下去,北郁只觉得浑身都在抖,他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身体,让自己不要露出狼狈,他努力地碾着鞋子,揪着衣服,让自己看起来格外的冷静。最后他抬起目光迎上袁聂,视线还是不由自主地涣散开来。
北郁哆嗦着手,抬起桌上的杯子,水杯里的水漾到唇边,他艰难地把水往喉咙里灌,把涌上来的血水强行咽下。
北郁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恭喜。”
袁聂把桌上的那份文件拆开,递到北郁面前,“这是一份财产转让合同,这个房子,我买下来了。”
袁聂想说的是:这以后是你的家。
但这样的话过于残忍,袁聂说话时,他的声音都在抖……
无奈、痛苦,所有的情绪交织在一块。
北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份文件,说了个“好”。
北郁在文件袋里,还看见了别的东西。有他的电话卡,有他的身份证,还有一枚戒指。
他给袁聂买的戒指。
北郁的眼眶无可避免地湿了。
北郁知道,他输了,输得彻底。
他永远没法赢过江琴,人生最后一个赌,北郁输得一塌糊涂。
这盘棋,北郁只能任由天命。
他没法去怨恨,没法去怪,更不会去质问。
他遵循着一切发生,所有都是命定的结局。
北郁不是没有求过,他只是想要袁聂的五年,江琴不肯给他,就连北郁最后的一个月,也要想方设法地把袁聂从他身边抢走。
北郁这一生没贪过什么,他唯一贪的就是袁聂。
他恨不得在袁聂身上刻下自己的名字,告诉所有人,袁聂是他的私有物。
北郁没法这么做,他今年34岁了,袁聂也是。
北郁的生命随时会戛然而止,袁聂不是。
北郁不想袁聂每天守着他,每天担惊受怕地抱着他,求他多活两天。爷爷病重的时候,北郁每次看见爷爷安静地躺着,总是会忍不住地想要打扰,他想爷爷多陪陪他。
那些日子,北郁没睡过一个好觉。
后来他睡了一个好觉,爷爷没了。
北郁和袁聂都蹉跎了半生,他不希望自己成为袁聂难以跨过的劫难,他不希望有人用半生来惦念他。
活着的人有权利往下走。
北郁往下走,袁聂也该往下走。
只是他还有许多话没说出口,藏在抽屉里的二十五封信,尚未送出去。
北郁去书房里拿了支笔,在财产转让协议上签了字,然后放进文件袋里。他的手隔着文件袋碰到了戒指,北郁知道,在袁聂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决定。
这场结束,是袁聂先决定的。
北郁从来都不是主导者。
他是浮萍,是没有根的人,是人世间的弃物,是干枯的躯体,是一缕消亡的游魂。
北郁签下了这份协议,袁聂才会安心离开。
袁聂进卧室收拾东西,北郁恍若无事发生地坐在客厅里,他们彼此安静,心也紧贴,两具躯壳却隔得那样远。
不知道过了多久,袁聂收拾好东西从卧室出来。
沙发上,北郁睡着了。
袁聂连着毯子,把北郁抱回了卧室。他把北郁轻轻地放下,开了床头的小夜灯,亮起的灯光是北郁黑夜里的希望。
袁聂俯身紧紧地抱住了北郁,眼泪顺着下颚滴在北郁的脸颊上,袁聂哭着说:“对不起小郁……”
袁聂没有想结婚,他只是没有办法,林漫漫的父亲报警失败,闹去医院,江琴性命危在旦夕,所有人都在逼迫着他做出一个决定。
这一次,袁聂站在生死之间,亲人之间,清白之间……
袁聂知道,北郁不要他了。
袁聂想追,无数的藤蔓缠绕住了他的腿,他寸步难行。林漫漫的事惹到北郁面前,北郁会无条件地相信他,但北郁对他的信任早已不关乎感情,深夜的等待,只是为了分离。
袁聂推开家门回来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北郁无可撼动的决心。
袁聂如此糟糕的情况,他接受分手,又有什么脸拖着北郁一年又一年,又凭什么缠着北郁?
比袁聂干净的人多的是,北郁遇到的千千万万都会胜过他。他有腐朽的家庭,自己尚且无法应付,又凭什么拖北郁下水……
袁聂想,分开或许会是他们最好的结局。
这份财产转让协议,是他给北郁最后的一个家。
是他希望北郁再糟糕,也有家可以回。
是他许诺给北郁的家。
只是他没法在这个家里了。
袁聂合上卧室门前,手握着把手站了好一会……床上瘦削的身影因呼吸而缓慢地起伏着,袁聂的眸光一点点地黯淡下去。
袁聂从没想过自己和北郁会走到这一天。
从十八岁开始之后,他拼了命地想找到北郁。十年的时间里,他被世俗所裹挟,他不敢承认的被视为变态的关系,他从骨子里也觉得这仿佛是见不得光的事。
好像只要再度承认,他又会回到从前暗无天日的地下室中。即便如此,袁聂也从未怀疑过自己的感情。
二十八岁的时候,他终于见到了北郁。北郁与从前大不相同,但在袁聂眼中依旧熠熠生辉,需要照顾。他带着北郁南下,逃离世俗,逃离一切。
在出租屋里过着贫瘠的生活,两具身体在黑夜中相拥,互相取暖、依偎。北郁因为他的无法承认一声不响地离开,袁聂意识到外界的眼光远远不及北郁重要。
他一点点在三年里找回本心。
他以为他和北郁的生活会一点点地变好,他觉得他与北郁是互相救赎,是彼此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可是袁聂错了,人只要活着都得取舍,他总是有太多羁绊。
北郁没有家,北郁只有他,所以他舍不得让北郁输,袁聂哪怕和家里人断绝关系也要让北郁赢。事与愿违,父亲离世,母亲以死相逼。
血淋淋的鲜血,冰冷的尸体躺在袁聂面前时,袁聂成了杀人凶手,杀父凶手。
他没法跨过这道坎,没法面对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
袁聂被逼迫地做了许多不情愿的事,他自觉对不起北郁,他觉得是他在拖着北郁。
明明是他不对,最后北郁却走了。
北郁离开的早上,他们甚至说了中午要吃什么,可中午袁聂回来的时候,北郁已经离开了。北郁没带走一分钱,甚至连一张合照都没带走。
北郁走了,空空的离开。
就好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袁聂把所有能想到的地方都找了,这三年来,袁聂辗转多地,不断地寻找着北郁。
终于,他得知了北郁在建平。可再见北郁时,北郁对他抵触、抗拒,袁聂低头看见北郁的那一刻,满眼都是心疼。他看见北郁身上穿着的起球毛衣,知道脸皮薄的北郁因为几块钱而和人磨上个把小时,把破败的屋子当成家,袁聂自觉愧疚。
袁聂不知道北郁怎么会瘦成这样,不知道北郁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
袁聂知道北郁一定吃了很多苦。
所以在北郁要回戒指才给他联系方式时,袁聂把戒指还了回去,在北郁想要再次离开袁聂时,袁聂毫不犹豫将北郁强行困在身边,哪也不让他去,每天陪着北郁。
哪怕北郁恨他,厌恶他,也总好过这样糟糕地过下去。
袁聂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没想到北郁后面好像慢慢的接受了他,二人的关系也慢慢的恢复到了从前。袁聂来不及高兴,这样的好就被毫无预兆的收回了。
北郁嫌他管得多。
北郁又开始变得独立……
北郁说习惯一个人,想要一个人。
袁聂不知道怎么办了。
他求过哭过,北郁不曾心软,甚至对其视若无睹。大概是从这一刻起,袁聂已经预料到了此刻的结束。
只是他没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结束。
他与北郁之间,始终是隔着许多事,差了点运气。
如果袁聂没有这样的家庭,如果三年前北郁没有不告而别,或许他们之间的结局就会不一样。
现在袁聂只能站在关系的终点,静静地看着,却无能为力。
他看着昏黄灯光下的背影,想到了以前他深夜从医院回来,总有一盏灯亮着在等他。
以后北郁不会等他了。
长久的岁月里,两人或许再也见不到了。
袁聂又有什么资格,缠着北郁一年又一年……
袁聂缓慢地合上门,溜进门缝里的灯光被一点点地抽回,北郁在黑暗中缓慢地睁开眼,在门关上的刹那,他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着。
“袁聂,新婚快乐。”这是北郁对袁聂说的最后一句话,北郁不知道袁聂有没有听见。
第二十六日凌晨,北郁疼得在床上打滚,彻夜未眠。
逐渐安静的房间里,只有无需抑制的抽泣声。
北郁的病,已经坏到了五脏六腑,他疼得直不起腰,有那么一刻,他看见尖锐的床头柜,想一头撞死,这样疼痛止住,他再也不会疼了。
只是,北郁觉得自己似乎还有许多事没做。
他手触上柜角时,指腹止不住地抖。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好怕的。
早上五点,北郁起床,他准备弄点小米粥喝,但发现电饭锅有定时,他关闭了定时,从柜子里拉开行李箱开始收拾。
北郁收拾好,吃完饭,准备出门买点东西,刚走到铁笼旁,北郁看着里面安静在休息的小瓦,眼泪在此刻崩了线,一滴一滴地往下砸。
北郁轻轻地摸着小瓦的头,“他也不要你了……”
“小瓦才是最可怜的。”
北郁泪眼朦胧,他起身去书房,下载了一份财产转让协议,把小瓦装进一个帆布袋里。
北郁打印好财产转让协议,抱着小瓦回了家,回了那个被视作破败草屋的地方。
北郁敲了敲门,门很快就被打开了,陈立风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整个人看着清爽干练,在看见北郁的时候,他本能地怔了一下,喊了一声:“哥?”
“嗯。”
“是来收房租的吗?房租我们可能……可能要晚两天……这好像还没一个月呢,你放心,我们一定会……”
话音未落,北郁打断了,“不是房租的事。”
“啊?”陈立风愣了愣,屋子里的安青穿好衣服走出来,“哥,进来说吧,外面很冷。”
北郁摸了摸被风吹疼的脸颊,今天的风很大,大的仿佛要将人刮走,北郁竟然一点也不觉得冷。
北郁被请进了屋子里,安青给北郁倒了杯热水。
北郁看着自己从前的屋子被打理得干净,衣柜被修好了,桌子上盖了桌布,看起来焕然一新的……这原本是他的家。
现在好像不是了。
又或者说,北郁根本没有家。
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