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二十五岁的样子,皮肤白皙,房间里有空调所以不会冷,女人两条手臂搭放在被子上。
袁聂清楚的记得,昨晚的床上只有他一个人,并且他脑海中没有任何的其他画面,包括袁聂身上的睡衣,丝毫没有松落下来的痕迹。
袁聂不知道床上的女人是谁,为什么会和他躺在一块。
袁聂只清楚的知道,他和床上的这个女人绝对没有发生什么。
袁聂还没来得及做反应,门口忽然传来哐哐哐的敲门声。
“你好!我们是酒店前台!先生……先生,您醒了吗?”
话音未落,紧接着又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听着大概五十多岁的样子,声音听着很着急。
“开门!漫漫!漫漫你在里面吗?”
漫漫,大概是这个女人的名字。
袁聂走到玄关处,刚拉开门的那一刻,一位父亲撞开他冲了进来,男人从袁聂身侧经过时,看着袁聂的眼神里充斥着警告与愤怒。
在发现自己女儿□□的躺在床上的时候,这位父亲毫无预兆的将一个巴掌打在了袁聂的脸上。
酒店工作人员挤在二人中间,“诶诶诶……您消消气。”
这件事是工作人员给错了房间钥匙。
在这个节骨眼上,女前台自然也不希望祸水东引,惹自己一身腥,但良心又过不去,只能用身体挡在两个男人中间,希望和平处理。
袁聂蹙眉拿起手机,“我和她没有发生什么,可以报警解决,去医院验一下就知道了。”
男人根本听不见袁聂的话,只是不停地拽着袁聂的手,要袁聂赔偿,要袁聂负责。
袁聂看着并不理智的人,并不想过多的浪费时间,他进了浴室,合上门后报了警。
在袁聂挂断电话后,从浴室出来,床上的女人也醒了。林漫漫的父亲攥着她的手腕,不顾人一脸懵,就要将人拽去医院,拽去警察局。
前台小姐将人护住,“叔,您先让您女儿把衣服穿好……”林父松开了林漫漫的手,在林漫漫穿好衣服,听说要去医院查验后,林漫漫忽然猛的缩了起来,不肯下床。
林父更觉得奇怪。
好在没一会警察到场了,袁聂大概说了情况后,前台也十分不好意思的承认是昨晚林漫漫钥匙丢了,前台把袁聂房间的钥匙错给林漫漫……
林父一口咬死林漫漫就是想和袁聂私奔,没有半点道理可讲,普通话里操着浓郁的县城口音,很明显是从乡下来的。
袁聂没有时间与他们周旋,只是留了个电话,说自己家属要做手术后急匆匆的就走了。
袁聂离开酒店后,给北郁打了个电话,他肯定自己没有做什么,但在一个陌生女人躺在他身侧时,袁聂即便没做什么,也没法理直气壮。
现在是早上七点半。
袁聂没有打通这个电话。
袁聂只能发去消息:【小郁,起床了吗?记得吃早饭。】
八点,江琴开始做手术。
九点,袁聂在ICU门口焦急地来回徘徊着。
十点,袁聂被传唤去警局录笔录。
警局里,林漫漫哭着坐在角落里,双眼通红。她的父亲凶神恶煞地瞪向袁聂。
警察询问了袁聂昨晚几点回房间的,袁聂说的时间与监控相吻合。
警察又询问袁聂是不是想带林漫漫私奔,袁聂表示自己根本不认识林漫漫,从未见过,更谈不上私奔。
袁聂将口袋里的戒指戴上,“我有爱人。”
……
袁聂从审讯室出来的时候,林漫漫忽然站起来,走到袁聂的面前,抽泣着说,“可以,和我谈谈吗……”
袁聂想尽快解决这件事,跟了出去。
林父对着警察说:“你看,他就是想拉着我女儿私奔的登徒浪子!”
林漫漫和袁聂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坐下来说。林漫漫说,她爸爸给她在村里找了个又老又丑的人结婚,她不想,她原本是有对象的,二人毅然决然的私奔了。没想到刚来大城市没两天,她男朋友忽然就人间蒸发了,她爸还追了过来……非要把她抓回去。
袁聂现在没有这么多的心思去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即便林漫漫的处境,林漫漫的家庭都与他极度的相似。
“对不起,我没法帮你。”袁聂只是冷漠的走了。
中午,十二点。
袁聂给北郁打去电话,北郁接了,电话里,北郁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刚睡醒,“嗯……怎么了?”
“北郁。”袁聂难得连名带姓的喊他。
“嗯?”
“……”袁聂抿着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电话那头的北郁声音明显清醒许多,“怎么了?”
“小郁,吃饭了吗?”
“吃了。”
“好……好。”袁聂的声音有些抖。
“没事的话我挂了。”
“先别……”袁聂喊住了北郁,“我妈她……心脏有问题,在医院,我现在在临海市,你要过来吗?”
“…………”
北郁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江琴在医院……对于江琴之前所做的种种行为,北郁实在是很难和江琴平等沟通。
以前,在他刚确诊胃癌晚期的时候,江琴是如何咄咄相逼的,北郁都记得清楚。江琴盼着他早些死,死远点,在那样的一个环境下,江琴想的也只是北郁不要再拖着袁聂,早些离开。
现在北郁快死了,江琴反倒病了。
北郁又怎么可能去医院看江琴?
在北郁眼里,江琴和杀人凶手没什么两样。
北郁不是个记仇的人,在人生最后的关卡前,北郁不愿意再去和谁生气,记谁的仇,这都是无意义的事。
只有江琴,北郁不会原谅她。
“我不来……”北郁回答的声音都有些抖。
如果没有江琴,没有误会,北郁不会南下,不会离开袁聂,不会现在只有一个月。如果袁聂陪着北郁,北郁还能活很久……至少一定会比现在久。
“小郁,我现在可能要晚两天……”袁聂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北郁带着哭腔的声音打断了。
“袁聂,你说话不算数。”
两天又两天……
以后又以后……
北郁哪还有这么多时间来等?
电话那头的袁聂愣住,北郁很少说这样的话,也不会质问他,但这一次不一样,虽然隔着电话,他却从这样的声音里听见了无尽的委屈与失望。
这种失望,大概是从三年前开始的吧。
三年前,说要早些回家的他忽然人间蒸发,回来的时候北郁正在火车站,他求着把人留下,留下北郁后,北郁也只是淡淡地说了句讨厌他。
北郁以前从不说重话,袁聂知道北郁一定是极度失望才会说讨厌他的。
北郁最怕黑了,还不会做菜。
在长达半个多月的时间里,北郁都是一个人过的。
袁聂不知道北郁每天给他发消息的时候,有多么难受,他没有手机,什么都看不见。正因什么都看不见,袁聂才慌乱,才着急,才会在离开海城后立马买了新手机,补办了卡,给北郁打电话。
不论袁聂怎么弥补,有些事发生了就没办法弥补。
例如袁聂的失信,北郁的信任。
袁聂沉默了大概快有一分钟,在北郁准备挂断电话的时候,袁聂忽然说:“对不起……我想办法……我来想办法。别难过……我会回家的,明天我会回家……”
北郁听见了袁聂的话,但依旧一个字都没说的把电话挂断了。
北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指责袁聂的说话不算话,好像他在逼着袁聂回家一样。
明明袁聂回家,他立马就会给袁聂一个分手的答案。
北郁想,或许是袁聂离开的时候太过匆忙,北郁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袁聂。又或者是,今天北郁的身体极度的不舒服,又吐了血,他害怕自己突然死在这间屋子里,害怕自己死后还成为一个负担。
今天是第二十四天了。
北郁觉得自己的身体好疼,他好像真的要坚持不住了。
他很少给袁聂施加压力,也很少成为谁的负担。
北郁一个人也可以很好,也不想拖累谁。
如果三年前,他告诉袁聂自己病重的事,袁聂一定会拼了命的对他好,他在江琴这会赢的彻底。但北郁没说,他的病从来就不是他赢得赌注的筹码。袁聂爱他,就应该爱他这个人,心疼他这个人,而不是被北郁的病痛捆住,这样的爱并不纯粹,只有无尽的愧疚。
北郁总觉得自己会赢,但他没赢。
其实他也赢了……袁聂找了他三年,袁聂没有出轨,袁聂只是没法权衡父母和他的关系。
袁聂陷入了旋涡里,迷茫又无力。
北郁擅自替袁聂做出了决定,带着恨意,带着最后一丝美好南下。
三年,整整三年,北郁不怎么离开他的小家,这样的情况,袁聂与他依旧意外遇见了。
北郁想,是不是老天觉得他可怜,所以在最后的时刻,让袁聂再来陪他走一段路。
北郁的这一段路,很短,也走的很累。
他不希望自己的一小段路,影响到袁聂今后漫长的岁月。
和平分手是最好的结局,是死亡的皮,是北郁对袁聂前程的祝愿。
北郁没多少日子了,所以他可以肆意的评价过往的岁月,他觉得自己好像一直都在给人让路,觉得好像从爷爷离开后,一切都变了。
原来相爱无法抵万难。
他与袁聂之间总是会隔着许多人,许多事。时间可以越过这道鸿沟,但无法越过死亡。
北郁没有时间了。
晚上他在书房里拉琴到半夜,血顺着口腔滴在冰冷的瓷砖上,他用袖子不停地擦着地上的血迹。
快十二月了,瓷砖凉的北郁手都在抖。他胃痉挛,蜷缩着身体躺在血泊里,口腔里黏着血丝,气若游丝地说自己骨头疼,好疼……
医院。
袁聂穿着无菌服进入ICU,江琴还处于昏迷状态,ICU病房只能待半小时。袁聂替江琴擦着手腕,额头,他站着看着江琴,他很少如此平静的看着江琴。
江琴今年已经56岁了。
袁聂对于江琴的记忆,仿佛依旧停留在十多年以前。自从他上大学后,就很少见到江琴,节假日也不回去,只有过年才会与江琴相处十多天,往往还没开学,袁聂就回北京了。
江琴的头发,银发已经盖过了黑发。
好像一夜之间就老了一样。
身为儿子,袁聂觉得自己是不孝的。身为伴侣,袁聂觉得自己并不称职。他总觉得自己可以权衡好,可人的精力就这么点,他的确没法权衡好。
袁聂静静地看着床上的江琴,他忽然觉得自己无比残忍。乌鸦尚能反哺,可他对于唯一在世的血,竟然无法尽到一个赡养的义务……
袁聂从病房出来的时候,他接到了警局的电话。
……
袁聂到的时候,林漫漫和她的父亲正站在门口,看着袁聂从保时捷上下来,林漫漫的脸红了大半,人微微发抖着,眼神怯弱。
警方拿出昨晚林漫漫遭到侵犯的“证据”,放在袁聂面前时。
袁聂蹙眉,“没有DNA的检测证明,没有现场的证据,单看医院给出的遭受侵害的受损证据,并不能够证明,她与我发生过任何实质性的行为。”
“我绝不会做出背叛我爱人的任何行为。”
袁聂说了中午林漫漫与他说的那番身世,但这些并无证据,只能当做线索提供。
袁聂本以为这件事早该结束,却没想到林漫漫竟然会亲自指认他。大概是迫于父亲的压力……袁聂没有替别人收拾烂摊子的想法。
袁聂从警局离开的时候,林漫漫目光灼热的看向他,对视上时,袁聂很快就避嫌的抽回了目光。
袁聂回了酒店。
他换了房间,躺在酒店的床上,给北郁拨去电话。
电话拨了两三次,才接通。
袁聂主动说:“我明天晚上回来。”
北郁声音轻飘飘的,“好。”
袁聂想说关于林漫漫的事,话涌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的咽了下去,袁聂最后只问,“冰箱里的草莓吃了吗?”
北郁:“吃了。”
袁聂:“昨晚冷吗?开空调了吗?”
北郁:“还好。”
袁聂:“你今天吃什么了?自己做饭吗?还是在楼下吃的?”
北郁沉默了一会,袁聂忽然意识到自己总是忍不住管太多,惹北郁烦了,他改正道:“书稿改的怎么样了?”
“挺顺利的。”
北郁的声音平淡的几乎没有起伏,气若游丝的,像是毫不在意的敷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