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走……呵……我怎么把他带走?北郁,你以为我没试过吗?”
江琴讽刺一笑。
十三年前,她为了带袁聂离开,不惜让袁聂辍学一年,将人关在地下室里,日日洗脑、鞭打……一遍遍让他学会如何成为一个“正常人”。
直到袁聂说出不喜欢男人后。
江琴这才容许袁聂出来,她给袁聂请家教,让他准备复读,袁聂看着她的瞳孔泛红,他说:“谢谢妈。”
江琴曾以为,袁聂是真的悔改了。
不是,袁聂泛红的眼眶里,是无尽的怒意。
袁聂不会改,他费尽心思考上北京,也只是想要离海城远些,离家远些,最重要的是去赴约……
江琴阅历丰富,从未将年少的喜欢看得多重要。
现在她发现是自己臆断了。
人与人是不一样的。
袁聂怎么就把北郁看得这么重要?
重要到跪在祠堂里挨罚时,一声不吭,绝不承认是自己错了。
江琴指着门外,让袁聂出去看看,哪有男人和男人在一起的?这样的事传出去简直就是丢人现眼。
袁聂沉默不语。
江琴指着袁聂父亲的灵位,把所有的错都压在袁聂身上,“你爸就是被你活活气死的!袁聂,你还要气死我吗?”
袁聂依旧沉默。
江琴面对这样的袁聂,近乎窒息,她一遍遍呵斥袁聂是杀人凶手,北郁也是!是他们的存在,是他们之间的感情杀死了袁复!
这样的话,比戒尺落在袁聂身上还要疼。
江琴说,在袁聂陪着北郁看风花雪月、给北郁洗衣做饭的时候,他的父亲疼得在床上直不起腰,在住院,在输血……
江琴说袁复半夜发病的时候,她独自将人扶起来,走三步停两步地将人扶上车送去医院。
对于袁聂来说的美好三年,在江琴和袁复这里,是不孝!
他们含辛茹苦养大的孩子,没有尽孝道,不顾家人身体,玩人间蒸发,玩失踪!
她骂袁聂是白眼狼,骂北郁是她的劫难,是袁家的劫难。
袁聂也只是抬起头,淡淡地说:“你们接受他,就不会这样。”
江琴给了袁聂一个巴掌,将人扇得口腔内壁都出了血。
“接受不了!你爸死了!你亲爸死了!你让我怎么接受?啊?你看看外面有多少人能接受?”
江琴完全无法理解这样的爱。
这不是爱,是病!
她现在只懊恼当年为什么要出国做生意,为什么就让袁聂误入歧途了。
袁聂说他是天生的,他就喜欢男人。
江琴被他气的发蒙自杀,逼着袁聂去相亲,说袁聂想逼死袁复,又想逼死她,这样就可以和北郁堂堂正正在一起了……
袁聂答应了江琴的请求。
人生是个难解的命题,充满了无数的选择。当两条线冲突时,人本身处于旋涡之中,难以两全,必然要舍弃其一。
愧疚的亲情与热烈的爱相互冲突,海上风暴四起,袁聂处于中心点进退两难。
他崩溃、暴躁、易怒,不知道该如何平衡。他努力在困境中寻找一个支点。
风暴将他心脏撕碎得厉害,他也会想要躲起来,想着多耗一天是一天,想着时间总能给他答案……
给袁聂的答案不是时间,是被动的选择。
江琴偏偏就给袁聂找了个苏城人。
江琴想方设法让北郁看见一切,终于,一切如她所愿,北郁走了。
江琴以为,她能把袁聂带回家了。
她以为一切即将恢复正轨……
现实是没有,袁聂哪也不去,发了疯地找北郁,一个月,一年,两年……
袁聂辗转多地,就是不回家。
江琴以死相逼的时候,袁聂会回家,他不会和江琴说一句话,只是每次回家的时候都会带一条布满荆棘的鞭子,或是铁尺。
袁聂离开家后,总是带着一身伤。
长此以往……
北郁走了,袁聂依旧不肯回家。
江琴无所不用其极,都以失败告终。
江琴知道,只要北郁还活着一天,袁聂就不会和别人结婚。
何况,袁聂现在找到了北郁。
江琴就算硬把袁聂带走,也没有任何用。
她撩起袖子,递给北郁看。
袖口处,有一道很深、结痂的疤痕,十分骇人。
北郁眉头微蹙,心里情绪复杂。
北郁漠视着江琴的伤,伸手拦车。
江琴仅用一句话,就让北郁放下了拦车的手:
“你知道他以前被我关起来过吗?”
北郁的瞳孔颤了颤。
“他以前有写日记的习惯,你应该知道。”
“…………”
咖啡厅里。
江琴给北郁点了杯热咖啡。
江琴说:“十三年前,是我看了他的日记,把他带走的。我把他关起来,锁了半年,打了半年,他才改口说不喜欢男人。”
北郁眉头紧蹙。
他隐隐猜到了袁聂当年离开海城是被江琴带走的,但从未想过,这背后,还有这么一番事。
袁聂以前被打过。
北郁忽然想起自己因为袁聂不愿意承认二人关系离开的事……
或许在长时间的打压中,一个人会轻易否定自我。
他依旧爱北郁,只是这样的话、这样的关系,从骨子里都透着罪。
是错的,是不对的。
这些都是江琴一点点灌输给袁聂的……
北郁放在腿上的指腹收紧,攥着裤子的手都在抖。
“那本日记本里,还有你的照片。”
江琴把一本被撕碎又粘合的日记本拿出来,放在北郁的面前。
泛黄的纸页上,每一行字,都是关于北郁的。
10月3日。
小郁说想考北戏,我说毕业后我也想去北京。
10月7日。
今天零下,他穿得很厚陪我去打球了,室内场馆,我下场的时候就帮他暖手,让他多喝水。
早上打的球,晚上他就感冒了。
以后不带他去了。
11月03日。
枫叶红了,秋天冷,小郁穿得少,又感冒了。
是我没提醒他,都怪我。
12月01日。
今天听他拉小提琴,准备文艺汇演,真好听,想和他同台。
1月01日。
文艺汇演,小郁为了救我受伤了,都怪我……都怪我……
1月02日。
他不拉小提琴了,说是应激障碍。
都怪我……都怪我……
1月03日。
他的手要休养一个月,这次他没说疼,也不说骨头疼了。
我知道他是怕我担心,都怪我。
如果我站远点,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都怪我。
他快生日了,我得给他准备一个很好的礼物补偿他。
1月21日。
小郁生日还没到,爷爷生病去世了。他再没家人了,我发誓以后一定对他好,不让他一个人。
我就是他的家人。
1月27日。
爷爷下葬,我陪着他送葬,我说以后会代替爷爷照顾他,下雨了,爷爷也心疼北郁,大概是答应了……
小郁也答应了。他的眼泪落下来的时候,我也会骨头疼。
2月01日。
放假了,我去他家给他做饭,给他煲汤,照顾他。
……
日记后续,再无记载。
2月01日,江琴和袁复回家,回来的时候发现袁聂不在,擅自翻动了这本日记本……
袁聂回家的时候,眉眼带笑,“爸妈,你们回来过年了?”
袁聂换鞋回身时,才发现二人面色阴沉,如坠冰窖,眼神都带着寒冷的刺。
江琴将日记砸在袁聂的额头上……
噩梦降临。
2月02日开始,北郁再没见过袁聂。
袁聂如人间蒸发般消失了,留北郁一个人。
北郁看着夹在末页,泛黄、被粘回去的照片。
是他的照片。
是文艺汇演上的合照。
是袁聂被关在地下室时的希望。
北郁听着江琴说那半年袁聂瘦了十斤,整个人变得孤僻不爱说话,听江琴是如何将意气风发的人打压至低谷……
北郁的手不停地在抖。
袁聂没有食言,只是无法来赴约了。
袁聂没有不爱他,没有不想承认这段关系,袁聂所付出的努力没比北郁少。
如果爷爷还在,如果没有坟前的承诺,北郁不会把袁聂当作最后的家……
如果爷爷不同意他们,北郁或许是会放弃的。他不想让爷爷难过,可他没有家了,所以把袁聂攥紧,他想要袁聂给他一个家。却不知道他想要的家是用袁聂的脊背撑起的。
袁聂早就伤痕累累了。
江琴看着泪眼模糊的北郁,又说起了三年前的事。
三年前,袁复刚从医院出来,新年晚上碰见了袁聂,二人将袁聂喊进去坐,本以为袁聂要回家了……
哪怕袁聂消失三年,哪怕袁聂又去找了北郁,他们都不想再去追究了,只要袁聂肯回来,只要袁聂与北郁断去联系……
但没想到,袁聂跪在二人面前,要与家里断绝关系。
袁复被气昏,送往医院急救,进手术室的时候他攥着袁聂的指节,用力地把袁聂的戒指取走了。袁复不同意这样的感情。
到死都不同意。
袁复在ICU期间里,江琴又将袁聂关了起来,只有每天的半小时探视时间,她才允许袁聂出去。
其余时间里,江琴又在重复着多年前的事。
江琴目光寒冷地看向扫把上的铁棍,指着房间的方向……
袁聂从未反抗过这样的事,直到袁复转回普通病房。
袁聂觉得,袁复脱离危险了。
在江琴给袁复送餐的时候,袁聂用刀砍断了铁栅栏,跳窗,离开了海城……
袁复去世当天,袁聂正和北郁在一块,并没有接江琴的电话。
江琴以此,一点点地抨击、打压袁聂。
让袁聂背负着“杀父凶手”这四个字,一辈子活在罪恶的阴影之下。
袁聂依旧没有放开北郁,他所做的,只不过是减少回家而已。
江琴以为,自己再添把火就行了。
于是她自杀威胁袁聂,又拍照发给北郁。
这样复杂的关系,北郁识趣地主动离开,江琴觉得这次一定万无一失了。
自以为是的算无遗策。最后真将北郁给逼走了。
但袁聂并未按照她所想的顺从,回归正轨。
江琴从袁聂小时候就试图控制他,让袁聂按照自己想要的轨迹前行,这样的情况长达十六年,她怎么会容许袁聂在最后关头脱离轨道?
明明她已经将所有的路都铺好了,只差最后这一步……
只要北郁给袁聂一个完整的结局,袁聂就不会再抱有一丝一毫的幻想!
极度的控制欲让江琴发疯,她一定要让北郁离开袁聂,不惜一切代价。
从前运用在袁聂身上的打压和精神控制,现在,落在了北郁身上。
“北郁,袁聂还不够爱你吗?他为了你,不惜和家里人闹成这样!你还不满意吗?”
江琴的声音,算不上声嘶力竭,却透着七分无力。
此刻,北郁喉咙发哑……
他的胸腔里堵着被化开的血水,无力、痛苦、懊悔,无数种情绪包裹着他,仿佛一双无形的手,将他拖入深渊深处……
袁聂没有出轨……
袁聂没有对不起他。
袁聂从海城回来的时候,身受重伤,才会穿着这么厚的睡衣。
北郁什么都不知道,袁聂什么都不肯说。
就像十六年前,不告而别,被关在地下室折磨,被精神控制,袁聂也不说。
他总是喜欢把所有的事藏在心里腐烂。
如果不是这本日记本,北郁根本不会知道,十六年前的袁聂所承诺的一切,他都牢记在心。
袁聂没有不要他。
袁聂从来就没有不要他。
他们之间,本来是可以有一个美满句号的。
北郁拿着破旧的日记本,沉甸甸的份量压在了北郁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