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聂不知怎么的……已经将近一个月没有回家了。
毫无预兆。
北郁每天都守在小房子里,不出去。
北郁生病了,不敢随便出去,他害怕再像上次那样晕倒,昏倒在公共场所的无力感深深地包裹着他,重创着他。
北郁是个胆小鬼。
他真的怕。
北郁把自己关在小出租屋里,非必要不外出。
这一个月里,北郁出去过一次,袁聂将近一个月不回家,北郁偷偷去医院看过袁聂。
袁聂面色疲惫地和俞林度一起工作、吃饭,晚上,袁聂会和俞林度去小酌一下,然后回酒店睡觉。
北郁没给袁聂打过电话,袁聂给他打过两个。
二人信息一直有来往,袁聂说医院忙,这个月要连续值班,就不回家了。
其实人在外面待久了……就不会想回家了吧?
北郁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每天都能收到好多好多的照片,他只知道,有人在逼他走,在逼他“自杀”。
北郁非和人较着劲,不走不哭不闹,只是安静的等待。
北郁在回家时,在家门口的路上看见了有人卖兔子,忽然想起以前袁聂说要给他买一窝小兔子。
北郁蹲在路边,伸手摸了摸兔子的脑袋。
承诺果然是世界上最虚无的东西。
大爷看见他喜欢,笑着问:“帅哥,要买兔子吗?”
北郁摸着口袋里的钱,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连自己都要养不活了,怎么养兔子……
北郁回家了,但没能进去。
他忘记带钥匙了,手机也没带,北郁身上只有一点零钱。
北郁想着,如果袁聂回家的话……他就可以进去了。
现在是暖春了,也不是很冷的。
北郁就坐在门口,在黑暗中等啊等……
手电筒都没电了,北郁等了足足一个晚上。
北郁没有等到袁聂,他好像又回到了一个人在北京的时候,他那个时候每天出门都会想一遍自己有没有带钥匙,如果没带,没人可以给他开门了。
现在明明是两个人住,却依旧没有人给他开门。
北郁知道袁聂在哪,他可以去找袁聂,但他没去,他想等人回家给他开门,而不是去找人开门……
他是个固执的人,固执到非要证明些什么才肯罢休。
第二天早上,北郁发烧了,他拖着身体去附近找了开锁的,把家里的门撬了,然后换了锁,又买了两个新的钥匙扣……
他把钱给开锁师傅后,将电脑的屏幕桌面换成了一只白色绒毛的小兔子。
好像从此刻开始,北郁真的养了一只兔子。
还是一只不需要喂的兔子。
北郁望着窗外的鸟雀与朝阳,又开始等了……
北郁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家里等了袁聂多久,他只知道他一个人做菜,一个人去医院,来回的路上胆战心惊,他怕自己晕倒。
他贫血严重,袁聂答应给他做的菜也没有做,北郁就自己给自己做,他做菜的手艺糟糕透了,只是勉强能吃而已。
北郁总是一边哭一边吃,其实他没感受到自己哭了,是砸落在手背上的泪珠和发酸的鼻腔告诉他的。
北郁一遍遍地抹着、擦着,把眼角都磨红了,也等不到袁聂回家。
这和他在北京等的那十年,没有什么不同。
反倒更痛一些……
3月21号。
北郁给袁聂发去了消息,“今晚回家。”
不是询问的语气,是命令。
北郁今天一早就出门了,他给自己买了个蛋糕,今天是他生日,他想和袁聂一起过。如果袁聂还爱他,就该记得他的生日,就该和他一起过。
他不知道袁聂为什么不回家,不知道他与别人到底是什么个关系。
对北郁来说,有些事弄得过于清楚反而不利。
人活着,总是带点谎言的,谁也没法例外。
短信迟迟没有得到回应。
北郁晚上七点的时候,出门了,他打车去了袁聂和俞林度常喝酒的地方。
袁聂喝的有些醉了,面色酡红,陆离的光影切割着他深刻的轮廓,修长的身体靠在沙发靠背上,在人群中也是极为亮眼的存在。
北郁没有犹豫地走到袁聂面前,他对着半醉的袁聂说:“回家。”
袁聂眉头微蹙。
“袁聂,回家。”北郁的声音破碎极了,满地都是碎片……
北郁伸手将袁聂扶起来,瘦削的身体就这么把沉重的袁聂架在自己身上,北郁有些站不稳,整个人趔趄了一下,俞林度伸手扶住了袁聂。
“你松开他……”北郁眼眶发酸地把袁聂的手从俞林度手里取出来。
这里音乐很吵,俞林度看着北郁抿起嘴,眼尾含泪,明明听不见声音,他仿佛听到了最悲悯的乞求……
这样的声音里,包含着太多的情绪。
俞林度松开了袁聂的手。
北郁扶着袁聂,一点点地往外走。
俞林度站在原地,看着远处的北郁,眼角发酸……是同情,是难过,他已然分不清这样的情绪了。
在这一刻,道德占上风。
他没法去欺负北郁。
上次去北郁家,俞林度也只是希望北郁能离开袁聂,能主动退出,可这些天的相处,袁聂的话题无不围绕着北郁与家庭。
摆在袁聂面前的,只会是这两个选项。
俞林度明白,自然有分寸地往后退了一步。
北郁背着袁聂往外走,袁聂默不作声,步子虚浮得厉害,北郁觉得肩上很重,重得他腿都有些抖。
北郁把袁聂扶回家后,他将人放在沙发,居高临下地看着仰躺着的袁聂。
袁聂呼吸紊乱,脸颊泛红,迷离的灯光刺痛着他的瞳孔,他抬手遮盖住光线……
“为什么不回家?”北郁的语气是难得的质问。
“……”袁聂没有说话。
“袁聂,你以前答应过我的很多事,是不是都不作数了?”
“……”
“袁聂,一个月了,你一个月没有回家了,你以前说过的,多晚你都会回来陪我的,你以前……”
北郁反复拿以前说事,北郁口中的以前,是从三年前开始,是从他父亲被气病开始……
所有积压在心里的情绪,史无前例地爆发了……
袁聂猛的从沙发上站起来。
“北郁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矫情?我就算不回家能怎么样?一个人待在家里能死?我就非得每天陪着你?”
北郁愣在原地……
三年以来,这是袁聂第一次吼他。
准确来说,应该是十三年以来,袁聂第一次吼他。
袁聂从未对他说过一句重话,哪怕北郁是个极度麻烦、矫情、敏感的人,袁聂也没有说过一个重字,只是笑着说他是瓷娃娃……
现在不一样了……
北郁也不知道具体是哪不一样了……
或许是从北上开始,一切都变了。
或许更早,从爷爷死后,所有人都变了……现在就连袁聂也叫嚣着要砸碎他。
北郁一遍遍地在心里咬着袁聂嘴里的话,
矫情……一个人待在家能死……非得陪他……
这些刺人的字眼,砸在北郁的心脏上,北郁只是淡淡“嗯”了一下,他用一个十分轻,轻到只够他听见的声音说了句“我知道了……”
袁聂本以为北郁会与他争执,可是没有,北郁安静的要命,长久的安静让袁聂瞬间清醒,他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巴掌,然后抱紧北郁。
袁聂一遍遍地说,“对不起……阿郁,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压力太大了……对不起,我以后会……会回家的……你别生气。你打我吧……你打我!”
北郁没有推开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说,“袁聂,去洗澡吧,明天还要上班。”
北郁的动作无比温和,轻柔,正如他人一样。
他从来不会说什么重话,从来不会去质问什么,也从来不会要求对方非得给他一个交待,非得对他负责,非得对他好……
这些是袁聂以前答应的……北郁没有要求过。
怎么就不作数了呢?
北郁低了低头,他其实也想不通。
他只知道,爷爷和他说过,要学会接受一切的发生。
北郁欣然接受,只是爷爷没来得及和他说,这会很疼,会很难受,会要了他的命……
北郁想……
如果他没遇到袁聂就好了。
如果他没喜欢上袁聂就好了。
但是世界上哪有这么多的如果?
袁聂长着胡渣的下颚蹭着北郁的脸,刮得他脸颊火辣辣的疼,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袁聂得不到回应,用肌肤蹭着北郁,努力的寻找着接触面,他在用另一种方式来印证着北郁是否想要离开……
北郁被袁聂用手侧过脸接吻。
唇瓣相贴时,热泪顺着北郁的眼尾滑落……
北郁知道,尽管再来一次,他还是会喜欢上袁聂。
北郁没法拒绝袁聂。
只是今晚的话,像是荒野的草,在北郁心里疯长……
雷声作响的梦里,黏湿枕头的泪水,身侧滚烫的人,以及北郁发凉的手,所有的一切好像都碎掉了。
北郁浑身发冷,他想他是不是快死了……
北郁起身,他的身体很疼,像是被撕碎了一样艰难的走到窗边吃药,然后去了书房。
北郁打开电脑,搜了一条内容。
【人快死了的时候,是不是会浑身发冷?】
北郁面无表情,一页一页地看着上面的回复消息,蜷缩着坐在椅子上,把自己圈紧,他瘦的觉得自己的骨头都硌人……
第二天,北郁醒来后,袁聂在厨房给他熬粥,熬好粥后喊北郁起来吃,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对袁聂来说,当然什么都没发生……因为北郁见到他的时候,他在和一位同事喝酒,并不出格。
事实上他从未做过任何出格的事,但他吼了北郁,这是确切的事实。
他理应道歉,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一定对北郁好,绝不会再凶他,绝对不会再说昨晚那样的混账话,不会不回家。
北郁被喊起来喝粥,睡眼朦胧的。
袁聂抱着他去洗漱,给他擦脸,把每一个细节都做到极致,然后靠在北郁的颈窝上,和北郁道歉。
北郁唇角挂着柔和的笑,瞳孔发红,眼里也爬有血丝。北郁是难过的。
袁聂抚着他的眼眶,把他抱得很紧,卑微的乞求北郁原谅他。
北郁说,“我没有生气。”
北郁只是觉得,人心是会变的。
江琴说的没错,袁聂不是非他不可,袁聂是有选择,有家庭的,不是浮萍。
只有北郁是一个人。
是他矫情、做作,非得要人陪他。
北郁说话时,唇角始终都保持着一股冷硬的弧度,似乎在默默地下定什么决心……
袁聂沉默的看着北郁。
无声的争吵永远是最致命的……
他的胸腔里像是堵着什么,疼的厉害,就连呼吸都觉得痛。
“老婆……”袁聂一口粥没喝,只是抱着北郁在道歉。
北郁舀了一勺粥,递到袁聂唇边,“张嘴,啊——”
“我不想喝,你喝吧。”
“张嘴。”
在北郁的温柔攻势下,袁聂喝了两口,北郁着手给他打包,“一会还要去上班,带去上班的时候喝。”
北郁把打包好的皮蛋瘦肉粥递给袁聂,袁聂蹙眉接过,紧紧地握着北郁的手,放在嘴边亲着。
“你是不是在和我生气?昨晚我喝醉了,我……”
“没有生气。”
北郁抽回手,去书房的抽屉里取出一个挂着小猪的钥匙扣递给袁聂,“我前两天把家里的门锁换了,现在用这个钥匙。”
“好。”
袁聂接过那枚挂着小猪的钥匙,再次紧紧地抱住了北郁。
“在家等我,中午我给你做菜。”
“嗯。”
袁聂离开家的时候,依依不舍的,人都走到楼下了,又折返回来看北郁,北郁正在电脑前工作,袁聂悬着的心才放下。
袁聂中午一早就回来了。
晚上也是。
接下来都是……他回来的很早。
北郁与从前没什么两样,也会照常给他发消息,袁聂觉得这件事,似乎揭过去了……
袁聂不知道,抽屉里的那本房产证没了……
北郁花钱托人把爷爷留给他的房子卖了,买了一张票,一张离苏城十万八千里的票。
——建平。
一个十分遥远,从未听说过且从未去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