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郁拉开房门,看见漆黑的黑夜,他握紧门把手的手收紧了些。
北郁在怕……难以抑制的害怕。
北郁晚上从来不出门的,在北京待着的那十年里,北郁的夜班工作都是通宵制的。这意味着他不用深夜回家。
他害怕黑。
非常怕,怕到骨子里了。
在十八岁时的汇演上,灯光晦暗,袁聂与他站在台上。北郁站在后面拉小提琴,把光线给袁聂,在横架砸下来的那瞬间,北郁扔了琴,朝着袁聂狂奔过去……
自此,北郁的世界一片黑暗。
北郁患上了幽闭症,在黑夜中,他会极度的没有安全感,晚上睡觉时也总喜欢开着一盏小夜灯。
自从和袁聂南下后,他的这个习惯就没了。
袁聂会抱着他睡。
灼热的温暖伸手即触,他也有属于他的明灯了。
现在灯还在,却不亮了,总是忽好忽坏。
北郁依旧把他留着,正如袁聂所说,他是个极度念旧的人。
现在,北郁独自面对黑暗。
这样的黑暗与当年相比,只多不少。
北郁带着手电筒下楼,光圈照在地上,他踩着光圈,数着步子,一点点的走。转移注意力是抵御害怕最好的方法。
北郁下楼后,站在路灯下缓了好一会,他抬头看向天空,黑沉沉的云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北郁在路边拦了辆的士,去了信息上的目的地。目的地是一家酒吧。
2004年的酒吧不多,鱼龙混杂。
门口不少染着黄一撮蓝一撮的男人,穿着皮大衣,靠在马路边抽烟,北郁光是看着就觉得害怕的程度。
北郁低着头,往酒吧里走。
酒吧里灯红酒绿的,场内烟雾缭绕,舞池里放着动感的音乐,里面的男男女女前胸贴后背的跳舞,空气因子中都透着纸醉金迷。
这样的环境,是北郁无法适应的。
北郁目光环视了一圈,很快,他在一个角落的位置找到了袁聂。
袁聂正和一个女人在喝酒,头微仰着靠在沙发上,二人姿势暧昧。
光怪陆离的灯光切片下,两道身影交叠着像是在接吻。
北郁的心脏,随着酒吧嘈杂抨动的音乐,一下一下抽疼着。
北郁给袁聂打去电话。
桌子上沾染酒精的手机震动着,袁聂做了个看手机的动作,然后视若无睹的把手机放在桌上。
一分钟后,电话自动挂断。
北郁又打了个电话,袁聂似乎清醒了起来,他将身侧靠过来的女人用力推开,回复了北郁。
袁聂:【怎么了小郁?】
北郁:【什么时候回家?】
袁聂:【就这两天。】
北郁没再回复,他看着远处的袁聂,只觉得心脏疼……
疼的厉害。
他从不认为他与袁聂之间,会存在任何谎言。但现在……存在了。
在北郁这,信任的起始是一百分。
一旦有了欺骗后,北郁就会降低这个分值,会本能的去怀疑对方说的话……
信任崩塌,不复存在。
这样的感情,是否还能持久,北郁不知道。
疼痛包括着他,酒吧里的一切,比黑夜还令他窒息,比胃癌还疼。
北郁没有走过去质问袁聂,他来的路上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万一……这些都是真的,他该怎么做?
北郁当时的想法是,如果是这样,他就上去质问袁聂,质问袁聂为什么要骗他?又和那个女人是什么关系?
一切在北郁眼前发生时,大概是所有的东西都在他脑海中排练了一遍,可笑的是,北郁竟然失去了这一份冲动和勇气。
他的质问、指责,又有什么意义呢?
只会加速这一段关系的衰竭,会让袁聂索性破罐子破摔。
北郁在怕……
他怕袁聂真的就此沉沦,怕袁聂不要他……北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一切的原则牵扯了感情,理智早就被蚕食了。
他与俞林度说的那番话,这些天想的那些事,如命运的回旋镖,扎在了北郁身上。
北郁才发现,自己竟然不是个心狠的人。长达十三年的感情,袁聂的存在早就融入了北郁的骨髓里,与他共存。
北郁怕疼,他怎么会拿起刀斩断自己的筋脉?
北郁只觉得疼,在这一层情绪之上,还有无尽的绝望。
他想再给自己一点时间……
就一点。
最多最多五年而已。
只要袁聂回家,他就装作不知道……
北郁离开了酒吧,往家里走,天色昏暗,这次他没有开手电筒,向着黑暗深渊前行。一道身影挡在北郁面前。
北郁觉得眼前都是黑的。
江琴仔细的欣赏着北郁脸上的难过,这是她的杰作,对此她深感满意。
她最懂怎么摧毁一个人。
北郁能待在袁聂身边,无非就是觉得袁聂爱他,觉得感情可以胜过一切困难,袁聂的爱让北郁有底气,有恃无恐。
既然如此,江琴就摧毁对于北郁来说最重要的东西,再贬低他,将他踩进泥里。
一个有自尊心的男人,又怎么会是江琴的对手……
“你都看到了吧?”江琴的声音刻薄。
北郁面色惨白,“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他不说,我不会走。”
北郁死咬着他的命,谁也没法抢走,谁也不能让他别活。
“我只想告诉你,袁聂不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同性恋。男人可以,女人也可以。以后他会有自己的家庭,而你,只会耽误他。”
江琴的话轻飘飘的,砸进北郁耳朵里的时候,重的恨不得将他整个人都碾碎。
“你觉得你们还能坚持多久?”
北郁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的从江琴身边走了,他整个人浑浑噩噩的,迎面吹来的寒风无比刺骨,从皮囊到深刻的灵魂。
每一寸,都疼。
北郁觉得,他好像处在一个四四方方的黑盒子里,被蹉跎着、捉弄着,供人玩笑。江琴看着北郁的背影,唇角勾着一抹淡淡的笑,眼底的疲惫总算是散了许多……
她是个何其聪明,何其会操控人性的人。
她当然不会告诉北郁,当初是她强行带着袁聂离开的海城,囚管袁聂半年,袁聂日记本上的思念,袁聂在过年期间为了他与家里断绝关系挨打,袁聂为了逃回苏城不惜从高楼往下跳,袁聂将父亲尸体下葬后要回了那枚戒指……
以及,她以死相逼袁聂相亲……
53岁唯一的血亲,袁聂怎么可能完全的将她生死视若无睹?
江琴在意的并不是袁聂相亲的成败,她知道北郁在一天,袁聂就不会喜欢别人。
她想做的,是让北郁和袁聂分手。
是一遍遍的一次次的,如精神洗脑一样说袁聂是杀人凶手。
从心理学上,没有人能从这样的精神控制中仍旧保持独立思想。
多年前江琴就成功过一次,长达半年的囚|管,让袁聂觉得同性恋是无法对外承认的事。
是被所有人所厌恶的。
江琴在袁聂同学嘴里得知北郁是袁聂的朋友那天开始,江琴就知道,袁聂的内心已经被她所改变了。
袁聂是能回归正轨的。
只是需要时间。
在此之前,她必须让北郁离开袁聂,主动离开。
这不是什么难事。
击溃一个人,要从他最在意、引以为傲的东西出发。
-
北郁回家后,他打开了客厅的灯,眼神空洞的在沙发翻动着与袁聂的聊天框。
北郁眼眶越看越酸。
已经将近二十多天,袁聂没有好好的坐下来和他谈过了。北郁不知道到底是哪一步出现了问题。
他只能不停地翻动着聊天框,寻找问题,可是他找不到,也没人告诉他。
北郁想,或许是他过于的依赖袁聂了……
可他又怎么依靠袁聂了?
袁聂每天回来给他做菜,不是袁聂自己承诺的吗?袁聂要是不想,随时可以停止,北郁不会说什么的……
北郁就这么坐在沙发上,彻夜未眠,清晨的时候,北郁给自己熬了粥喝,把手烫伤了。
但他似乎想要为了证明什么似的,偏偏要继续,要熬出一碗像样的粥来。
等到八点多,他才喝上稠度合适的粥。
北郁端着粥,囫囵吞枣式的往嘴里吞,眼泪被烫的从眼眶里流出来。
北郁还记得,袁聂总喜欢调侃他是个“瓷娃娃”。
现在,他这个瓷娃娃,好像被袁聂砸碎了……
是北郁一点点的把自己捡起来,用力地在爱袁聂。
北郁以为,没有爱他没法活。
现在觉得,没有袁聂他没法活。
明明他叫北郁,却像是为了袁聂而存在的……
是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想法的呢……
大概是从十八岁救袁聂开始吧。
北郁的手筋废了,他瞒着袁聂,什么都不说,可在他的心里,袁聂就是欠他什么的。正如爷爷所说,他不想让袁聂愧疚,可以不告诉袁聂这件事。
但这件事是北郁自愿的,他绝对不能把这样的情绪强加在袁聂身上,袁聂什么都不知道。
北郁在作出这个决定时,就要摆正自己的心态,不能把这样的“好”与袁聂捆绑在一起。
每个人都是单独的个体。
十八岁的北郁并不能完全明白爷爷的这番话。北郁没法摆正心态,甚至把之后一切的苦难全部加在袁聂身上。
他觉得袁聂永远欠他一个美好的人生。
这是不对的,从头到尾都是北郁的“自我英雄主义”而已,是沉没成本太大,是觉得默默付出也该有个好结局。
北郁已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将自己绑死在袁聂身上,渐渐地失去了自我。
北郁如今回想起来,才觉得有些荒诞。
但他仍不后悔。
北郁不去后悔已经过去的事,他永远往前看。
北郁已经够苦了。
他喝完粥后睡了无比冗长的一觉,起床后去医院拿药了。
这个治疗的疗程对北郁没用,准确来说,胃癌晚期的所有放疗效果都不大。只是能让人的生活质量好一些,活得更久一些而已。
北郁做完放疗回家后,把药藏起来,靠在沙发上又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落日的夕阳透过窗户映照在北郁的脸上,生机勃勃的雀鸟鸣叫在他梦境中响着。
北郁难得做了个美梦。
他梦见爷爷了。
他抱着爷爷问了很多问题。
他问爷爷袁聂好像不爱他了他该怎么办?
他说他身体好疼,可不可以早点来陪爷爷?
北郁问着问着,眼角的泪水滑落,将沙发上靠垫都给浸湿了一块。
爷爷没能给他答案。
谁也没法给北郁答案。
……
两天后,袁聂回家了。袁聂回家的时候,临近中午,他手中提着一袋食材回来,推开门的时候,北郁没有来迎接。他听见了厨房有声音,袁聂蹙眉往厨房走。
北郁正在做菜,动作缓慢,看起来有些生涩,但又有点熟练……
“老婆……”袁聂把手中的食材提到厨房岛台上,从后面抱住正在洗菜的北郁,“你怎么自己做菜?”
水声不算大,北郁听见了袁聂回来的开门声、走路声,只是没有去迎接而已。
“想试试。”
北郁声音淡淡的。
袁聂环抱着他,这样的动作没有让北郁感受到从前的温暖。
北郁只觉得冷……
“我来吧。”
袁聂想从北郁手中拿过菜,北郁往后看了一眼,眼神没与袁聂对视,只是看着袁聂的肩膀。
“不用了,我可以的。”
北郁轻轻地推开了袁聂。
北郁的独立,让袁聂感到陌生,心里本能的一惊。
“你怎么了?”
袁聂圈紧北郁的腰。
“没事,最近学会了做菜,给你尝尝。”
北郁弯眼笑着。
北郁开心的时候就会这样,袁聂悬着的心放下了些,坚持道:“那我给你打下手。”
北郁轻轻地“嗯”了一声。
二人的相处,平淡如水,一如往常。
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袁聂总觉得北郁有些奇怪,但他具体又说不上来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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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郁回家后,他打开了客厅的灯,眼神空洞的在沙发翻动着与袁聂的聊天框。
北郁眼眶越看越酸。
已经将近二十多天,袁聂没有好好的坐下来和他谈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