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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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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一个星期,晚上难以入睡,躺在家里的床上,北郁从后面抱住他时,袁聂满脑子都是江琴指责他与北郁是两个“杀人凶手”的事。

江琴怨他、怪他、打他,袁聂都无话可说。

这条命是江琴与袁复所赋予的,袁聂想着,还回去就两清了。可现在已经还不清了。

袁复死了。

袁复躺在医院里,提着一口气等待袁聂回来的时候,袁聂正与北郁在金陵游玩。

袁聂在医院工作,他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

这些生离死别真实发生在他身边的时候,袁聂只觉得心悸……

爱未必疯长,但人一旦有了愧疚,它会一点点的在心里生根,发芽……

袁聂回家的时候,是晚上九点。

他站在楼下抽了支烟才进去,进去的时候,袁聂看见屋子里亮着灯。

是北郁在等他。

北郁已经连续等了他一个星期了。

袁聂知道北郁的委屈、害怕。

北郁什么都没有做错,北郁不是杀人凶手。

但袁聂是,杀“父”凶手。

圣洁的手,染上血,袁聂低头时,看见的只有一片血红。

温暖的色调落在他的肩上,北郁从屋里出来,抱着热水袋,穿着睡衣,走过来,轻轻地抱住袁聂。

“回家了……”北郁声音酸酸的。

袁聂心里更涩,他揉揉北郁的头,“嗯,刚睡着了?”

“没有,在等你。”

北郁每晚都在等袁聂,凌晨也还在等,只是偶尔会疼的晕过去。

袁聂揉了揉北郁的头,此刻涌上周聂心头的不是怜惜,是泛滥的愧疚。北郁等他,他心疼,他从不让北郁等到太晚。可袁聂却残忍的让亲生父亲在人生最后的关口带着期待,苦苦地盯着反复推开却始终看不见他的门。

泛滥的愧疚,让袁聂抱着北郁的手都发凉。

如果他在医院送走父亲,或许他还会安心些。

可现在,父亲的尸体还在停尸房里,等着回家,等着袁聂。

袁聂没能将父亲带回家,每晚和北郁在一块。

他安慰着北郁,与北郁同眠的每一分一秒,袁聂的内心都倍感煎熬。

这种煎熬,他没法往外说。

江琴、袁复那些刺骨的话,他不愿意说给北郁听。

北郁不柔弱,也很聪明,这次他过年回来后,北郁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没有问过他家里的趣事,也没有说过要去他家。

这样的点到为止,是袁聂能与北郁长久相伴的原因。

他们是一类人,都不喜欢揭开丑陋的伤疤给别人看,只喜欢独自靠在角落里舔舐伤口,慢慢愈合。

袁聂把北郁抱起来,放上床,盖好被子后在衣柜里拿了件衣服,“我洗个澡就来。”

“嗯。”

北郁轻飘飘的应他。

袁聂去洗了个澡,回来的时候,床头柜上亮着一盏灯,袁聂关了灯躺下去,伸手抱住了北郁,瘦削的肩膀,让人疼惜。

“最近没好好吃饭?”

袁聂拍了拍北郁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质问。

“吃了。”

北郁侧头,把脑袋靠在袁聂的颈窝里。袁聂侧头吻了吻他的发丝,沉默了很久,在北郁即将睡着时,袁聂忽然说了一句:“我可能过两天要回家一趟。”

北郁的睡意瞬间被打散。

他知道江琴对他的态度,现在袁聂忽然说要回家,北郁的不免醒神。“什么时候回来?”

“最多半个月。”

“好,你回去吧。”北郁没有理由留下袁聂,袁聂过年消失十天,是因为袁聂的父亲身体不舒服,大概也有江琴的原因……

北郁没法让袁聂放弃家人,也不会去干涉袁聂所做的决定。

如果哪天,袁聂真的因为家人不要他……

北郁如果知道,他不会挽留,什么都不会说,只是默默的送袁聂离开,然后找个地方藏起来,安静的死去。

他尊重袁聂的每个决定,不会去扭转,去质问,这些都是毫无意义的事。

人一旦做出一个选择,他就得承担相应的后果。

袁聂不要他,所付出的后果就是再也见不到他。

北郁会死,很快就会死。

袁聂不会知道他在哪死去,又葬在什么地方。

北郁欣然接受这一切的发生,并且不去挽留,改变。他从和袁聂在一起的那一刻开始,就做好了最坏最坏的打算,只是现在结果似乎要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差一点。

分开他们的不是感情,是死亡。

“你在苏城要乖,好好吃饭。”袁聂轻声说着。

“嗯,我会的。”

“等我回来。”

“好……”北郁不是一直在等吗?

在北京等了袁聂十年,在呕血的时候等袁聂陪他去看医生,在小出租屋里等袁聂回家……

北郁一直都在等待,也包括死亡的降临。

他很擅长等待一切。

第三天的时候,袁聂离开了苏城,北郁帮他把东西一件一件的收拾好,袁聂临走前说等回来后搬家,换个小区住。现在以他们的条件,完全可以找个更好的房子居住。

北郁摇摇头,“我想住在这,我舍不得走。”

北郁不是舍不得走,是没钱。

他没有钱和袁聂平摊高价房租、电费。

北郁囊中羞涩,他想多吃点药,努力地多活两天。

袁聂揉了揉他的头,说北郁念旧。

北郁点点头,他是很念旧,所以他喜欢了袁聂很久,所以季尧成永远没法替代袁聂。

袁聂走后,北郁每天都在家里写书,到了饭点就下楼吃碗面,袁聂也没有打电话回来过,北郁知道他的处境,所以懂事的没有打电话,没有质问袁聂。

他只是给袁聂报备日常。

消息像是石沉大海。

但北郁这两天很忙,他把新书给编辑看的时候,编辑说他无病呻吟,过于悲情,让他换个题材。

北郁收到消息的时候,心一刺。

悲情的不是书,是他。

他没有无病呻吟,他真的病了。

他身体病了,好像活不了多久了。心也病了,想给世界留下点存在过的痕迹。

北郁就把这本书存在电脑里,想着慢慢写。

他的路还没走到尽头,他还有很多东西没写完。

他和袁聂,还没画上一个句号。北郁把自己关在家里安静的创作。

他每天都会像写日记一样给袁聂发消息。

【今天太阳好大,好暖和。】

【我把被子抱出去晒了。】

【袁聂,我中午吃了红烧肉,好油的。】

【海城是不是下雨了?注意别感冒,多穿点。】

【苏城也下雨了,我穿的好多,这次肯定不感冒。】

【有点想你了。】

【好吧,是很想。】

【叔叔有没有好点?】

【我今天出去吃饭在商场看见了一件衣服,给你买了。】

【我把衣服洗了,你回来就能穿。】

……

北郁给袁聂发了好多信息,得到的回复十分少。

北郁知道,袁聂很忙。

没关系,他擅长等待。

一直到袁聂离开的第五天,北郁门口的门被敲响了。

北郁满心欢喜的以为是袁聂回来了,他从书房跑出来,笑着去开门,可拉开门的那一刹那,北郁唇角的笑容僵住了。

门口站着的人,不是袁聂,不是江琴……

是俞林度。

“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俞林度冲着北郁温和一笑,其实北郁与俞林度不熟,甚至没有一起吃过饭,也没有正式的做过自我介绍。北郁只知道俞林度是袁聂的同学。

俞林度知道北郁和袁聂关系很好。当年二人南下时,关系并未公开,更深一层的关系,俞林度并不知情。

北郁敞开门,给俞林度倒了一杯热水,放在俞林度面前。

俞林度坐下后,目光环视了一周,很快就看见了贴在冰箱上的合照,这样亲密无间的合照,关系显而易见。

“你和袁聂,是情侣关系吧?”

俞林度明知故问,这件事全医院认识袁聂的人都知道。

“嗯。”

“他当初忽然离开北京,就是因为你吧?”俞林度突然的话,颇有几分质问的意思。

“当初是我和他离开北京的。”

俞林度打量着北郁,眼角的目光依旧柔和,温柔的让人看一眼都会觉得方才的话似乎并无恶意。

“北郁,袁聂是一个很好的人。我和他从大学就是同学,一直到硕士、博士毕业。我和他都是一个班,一个导师的。”

俞林度这样的话,让北郁心中的猜测更深。

“我冒昧的来找你,是我觉得你与袁聂并不属于一个世界。这段时间,袁聂有心事,他需要的是一位能替他分担,为他解决问题的人。”

“而不是一位需要照顾、陪伴,且无理取闹的伴侣。这样的感情维系久了,是会累的。”

俞林度冲北郁笑了笑,他看向北郁的时候,眉眼弯弯的,看起来无害又柔和,“你觉得呢?”

北郁听出了俞林度的言外之意,他只是低头淡淡的笑了笑。

他的笑是轻蔑的,悲凉的。

好像,所有人都想让他们分开……

他们都来劝他,说他。

偏偏就没有人知道,如果没有北郁,就不会有现在的医学博士袁聂。

袁聂身上光芒万丈,遮盖住了北郁原本的光。

北郁像是一颗明珠掉入灰里,滚了一圈,所有人都把他当做脏东西,路过的人都要踩两脚。明明北郁也曾那么的高高在上。

也曾光芒万丈。

北郁什么都没有做错,他只是喜欢袁聂,袁聂也喜欢他,他和袁聂在一起了。如此简单的事,却被世俗里的人评头论足。

好像两个人相爱,是全世界的事。

谁都要进来掺和一脚……

还不是因为没有人站在他身前?

北郁没有家人,没有退路,没有倚仗,所以所有人都过来,要欺负他。

北郁桃眸水汪汪的,发丝微乱,脸上透着疲态,身板清瘦,脸极为清冷,含着泪笑的时候,像是一件精心雕刻的艺术品碎落在地。

“你喜欢他和我没有关系,要是他不喜欢我,我会走的。他要是喜欢我,谁来了都没有用。”

北郁声音淡淡的,他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泡了药,喝下去,仿佛俞林度不在一样。

俞林度看着他的动作,心里有些惊讶,他以为北郁会生气,或者自卑,又或者是别的情绪,总而言之不是现在如此淡定的模样……

他觉得北郁冷静的有些过分。

北郁的状态,让俞林度觉得,好像北郁心里并没有多把袁聂当回事。

俞林度与袁聂相处多年,二人原本一直都是朋友,俞林度没戳破这层关系,因为袁聂厌恶肢体接触,不论男女。

俞林度觉得,袁聂并不喜欢男人,又碍于学业繁忙,所以一直没说。

本想着实习以后,要与袁聂说开来的。

没想到袁聂南下了。

突然如凭空消失一样。

俞林度找了很多的关系,终于得知袁聂在苏城,这才从北京过来。

俞林度在医院出现时,北郁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北京的医疗设施比苏城要好许多,俞林度没有理由来苏城。

袁聂说他与俞林度没关系,北郁是相信袁聂的。这些年,袁聂在外工作,接触的人多,艳遇自然也多。但他们的关系从来没有因为情敌的出现而受到任何影响。

袁聂从来不给别人机会的。

俞林度喝了口水,起身走了,离开前,他又说了句类似于挑衅的话,北郁意识模糊听不太清,俞林度合上门的那一刻,北郁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半夜再醒来的时候,他感冒了。

北郁喝了药,继续工作。

一直到袁聂离开的第九天。

北郁收到了一条短信,短信上是一条地址。紧接着,又是一条彩信。

彩信里的照片是袁聂的,他正在和一位女人喝酒。

女人留着黑色的大波浪卷发,明媚漂亮,落落大方。

北郁并不在意照片上,从未见过的女人是谁,他更在意的是这串地址。

这是苏城的地址。

袁聂……在苏城?

这九天里,袁聂回他短信的次数屈指可数。北郁想着,袁聂是回家了,不方便回消息,加上父亲病重,应该很忙……

北郁这些天连一个电话都没打过。

可事情似乎与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袁聂不忙,还……回苏城了。

北郁不知道,袁聂没有和他说。北郁不知道这条短信是谁发的……

但北郁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这条短信的目的。他和袁聂在一起这么多年,不会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

即便对方有离间他和袁聂的意思,但欺骗是无法改变的事……

现在已经入春了。

只有晚上和清晨是冷的,这样的寒冷在北郁身上放大了数倍。

他裹着长款的羽绒服,准备去地址上的地方寻找袁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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