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洲治下分为敦煌、高昌、晋昌三郡,以及西域都护、戊己校尉和玉门大户军三营,而沙洲的治所便设在了敦煌。敦煌原本是酒泉郡下的小城,汉武太初以后,为了出征大宛,朝廷从内地迁来许多流民囚犯和戍守士兵。到了以后,敦煌因着这得天独厚的河西位置,反而避过了战乱,呈现出一派富庶气象。
可惜的是,此时的沙洲却不完全在魏国的统治下,统治沙洲的是当地氏族张凝水。张凝水祖上凭着在当地的名望,取得了当时莘朝时沙洲都督的官位。“沙洲人治沙洲”话倒不错,但伴随着莘朝覆灭,张氏一门凭着本有的地方武装和朝廷设立的顺天军,独立出朝廷。便是魏国,也只能进行象征性的安抚,与其交好,畏惧着张凝水手下蛮狠的胡兵,不敢招纳。
好在张凝水够聪明,他一面与赵魏二国交好,一面大力发展商运,自他治所敦煌出玉门阳关一带,本就是一条重要的天然商路,在他的治理下,胡商来往更加优容宽厚,反而是过境的汉人需要文书关牒。
邬洛奔了三天才到达敦煌,他驻马在鸣沙山上,望着夕照下,大地像是染上一层酡颜。他微微阖上眼睛,驼铃声玲玲作响,夹杂着胡语的商人对话,被卷到风中的沙子发出呜呜的哀泣,似乎还有......
“师父,师父!”
邬洛不知道为何自己会忽然如此想念玄奇,他定定心神,不能再想了,再这样下去定会耽误事情。“仪时会好好照顾她的,快些办完才能回去呀!”邬洛勒马回转,奔下山丘。
他不知道的是,自己的无故心慌并不是空穴来风。本应远在焉耆的玄奇此刻已来到了阳关,她靠着邬洛教她的绘图法,谋划路线,早已做好了去支州的准备。
邬洛似是无意地漫步在城内,随手从摊子上拿起一面磨得光滑的玉镜子,仔细看着。
卖镜子的老婆婆见是个脸上有条疤痕,却依旧长得年轻风流的男子,便笑着凑上去说:“贵客不是此地人吧,不如买个镜子留作纪念,也可送给心上人啊!”
邬洛看看老婆婆,笑笑说道:“是个不错的镜子,也对,我应该送她点女孩儿用的东西!”他轻笑着摸出钱递了过去。
老婆婆千恩万谢的接过,还多送了一个装镜子的布袋。邬洛似是很满意自己买的镜子,左看右看,一会儿举起来,一会儿放下去。
邬洛走到一处茶舍,看看里面,想了一下,走了进去,找了个座位坐下。
店里伙计立刻上来招呼,邬洛开口道:“有没有锦都的茶叶?”
店伙计似乎有点为难,说道:“若说锦都产的好茶,便是雨前茶,本地人若不是富贵人家,自是不会喝那玩意儿。小店本就是小本买卖,有也不是很多。不然阁下试试别的?”
“沙洲地处西北,干燥酷热,哪里能有什么好茶?”邬洛似是很不以为然,转而一掏荷包,拍在案上,说道:“那便将你们小店的雨前茶,尽数取来吧!”
小伙计更为难了,说道:“可是,今日店里的雨前已被人定下了!”
“哦!”邬洛眉间添了三分玩味,飘出阵阵冷意,“谁?!”
“阁下,您往那看!”
邬洛顺着伙计的手指看过去,才发现店面角落里坐了一位全身褐衣,头戴幂篱遮蔽面庞的人,看身形当是个男子。
邬洛瞅瞅伙计,忽然笑着说道:“好,辛苦你了!我自己去讨便是!”言罢,推开伙计,大步向那人走去。
小伙计在后面叫苦不已。
“不知阁下可介意赏一杯茶水给行脚客呢?”邬洛开门见山,坐到了那男子面前。
男子也不说话,只淡淡拿过茶杯,端起茶壶倒了一杯递了过去。
邬洛称谢接过,一饮而尽,感叹道:“不愧是京城的茶,好茶!只是路途颠簸,真味倒是散了。”
“是吗?”那人抬起头,说道:“阁下如此好茶懂茶,在这边地小城可真是难得。”
“不敢当,略懂一二!”邬洛说话间,又斟满一杯,笑着放下茶壶,说道:“鄙人近来新得了一个好东西,不曾拿来与人分享。阁下竟然如此慷慨赐茶,不如就先与阁下观赏。”言罢,邬洛从怀里掏出了刚刚买的镜子递了过去。
那人犹豫了一下,接过看看,有些不屑地说:“我当是什么好东西,不过是玉石磨成的镜子,这种东西,锦都多得很!哦,得罪了!”
谁料,邬洛没有半分怒色,起身拍拍那人肩膀,“镜子不止是用来整理仪容,也可以用来观察别人,阁下试试看,好不好用?”说完,也不等那人反应,大步走了出去。
那人拿着手里的镜子转了转,忽然叫道:“伙计,结账!不用找了!”他顺手掏了些钱放在桌上,一个飞身奔了出去。
伙计看着桌上一大堆钱,有些惊愕,感叹刚才两位可真是出手豪爽。
那人刚跑出城,就被一群人围住,那群人全部都蒙着面。
为首蒙面者只说了句:“我等誓死保卫左丞相大人!”他身后的六个蒙面人立刻向带了幂篱的男子扑了过去。
幂篱男子冷笑一声,快速躲开六个人的进攻,他幽幽说道:“保卫?那要看看你们的本领如何了?”言罢,他跳入六个人的包围中,缠斗起来。
邬洛蹲在沙丘上,远远看一人一马奔了过来,这才放下心。
幂篱男子急匆匆跳上沙丘,迫不及待都问道:“药呢?”
邬洛往地上一倒,慵懒地说道:“在你身上啊!”
“什么!”幂篱男子似乎很是惊慌,“那药是剧毒啊!你放哪了?”
“你担心什么,若是你完不成任务,想来也不用回去了。算了算了,不逗你了!”邬洛笑着从男子怀中拽出那面镜子,将镜子把手在手心上磕了几下,一包长方形的药包掉了出来,“呶,给你,可得好好用!”
“多谢!”幂篱男子接过。
“不过,既然他们能跟上我,又能发现你,说明那个裴诚已然知道你要杀他了,你想想,他还能在沙洲待着嘛?估计早就跑回周国了!”邬洛徐徐分析着。
“我知道,那七个便是他身边的死士,实力不是很强,估计也就是起到掩护断后的作用。刚刚去打听了一下,周国的商队果然走了!”幂篱男幽幽说道。
“那你准备如何?裴诚狡猾,这次他外出都杀不了他,等到了江南,便是他的天下了,你岂不是自愿落入圈套?”
幂篱男转向邬洛,发出两声轻笑,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锦盒,递给邬洛,说:“完璧归赵!”言罢,嘬指长啸一声,天边立刻升起一团雪白。
“走了,酬金就下次再付吧!前提是,我还能活着!”幂篱男走下沙丘,在邬洛的注视下单手翻上马,“雪歌,你带路,走去支州的那条路!”男子冲天上那团雪白招呼一声,雪鸮振翅冲向远方。
“唉!还想帮你搭把手呢!这下可好。我的小公子,你可千万小心些!”邬洛怅然地打开锦盒,又惊诧说道:“越罗纱?这不是仪时的那块吗?怎么到他手上了?”
邬洛想不明白,索性小心收起来,想着回去问问玄奇就知道了。不过不用帮忙也好,高汝旸的能力还是挺强的,自己相信他!“可以赶回去见玄奇了,太好了!不知玄奇想我了没有?”
夜色下,邬洛悠然打马独行在沙漠中,却未曾留意到身后已然濒近的危险。
邬洛本想日夜兼程,但考虑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过独身生活,自从有了玄奇,自己就成天围着那孩子转。现在想想,实在有愧于自己医圣墨颗子的名号。好在城门关得正是时候,邬洛行到城门口,看到已然宵禁,便调转马头,又走回内城,没片刻犹豫。
“我还年轻呢,不乘机放松一下,太对不起自己了!”邬洛拿着刚从鸿雁羽毛下拔出的信筒,看看是仪时写来的,估计又是催自己回去的,不耐烦地丢到一边,进了敦煌城中最大的一家酒楼。
没一会儿,邬洛便坐在胡毯上,手里的夜光杯散发着醉人的芬芳,边上斟酒的胡姬偷眼瞧着邬洛,媚笑着说:“许久不见您了,进来如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