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衣的父母在村里待了三天。
这三天,父亲做了一件让赫连衣意外的事——他跟着顾岩下地了。
第一天早上,顾岩去大棚,父亲跟在后面。
赫连衣想跟着去,被母亲拉住了。
“让他们去。”母亲说,“男人之间的事,你别掺和。”
赫连衣只能站在村口,看着两个男人的背影消失在田埂上。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一个走得快,一个走得慢。
父亲穿着皮鞋,走田埂不太方便。顾岩发现了,放慢脚步,等一等。遇到不好走的地方,他会回头看一眼,但不会伸手扶——他知道这个男人不会让一个晚辈扶。
到了蔬菜大棚,顾岩蹲下来给西红柿打叉。父亲在他旁边蹲下来,看不懂,但不问,就那样看。看他把多余的侧枝掐掉,看他在叶子间找虫,看他检查土壤的湿度。
“这是西红柿?”父亲终于开口了。
“嗯。这个是‘粉冠’,抗病性好,适合咱们这儿种。”顾岩指着不同的植株介绍,“那边是黄瓜,再过去是辣椒。黄瓜快上市了,辣椒还要等一个月。”
“这些都是你一个人弄的?”
“村民帮忙。技术上的事我自己来。”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你干这个,多少年了?”
“加上在别的村,五六年了。”
“五六年。”父亲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不觉得苦?”
顾岩想了想,没有说“习惯了”。
他看着那株正在开花的西红柿,黄色的花朵小得像米粒,一簇一簇的,在阳光下闪烁着碎金般的光。
“苦。”他说,“但比种不出来强。”
父亲看着他。这个年轻人说话的方式,和他见过的大多数人都不一样。不诉苦,不表功,不说漂亮话。
你问什么,他答什么。你不问,他就不说。句子短得像电报,但每一个字都实实在在的。
“你爸也是干这个的?”
“是。”
“在哪儿干?”
“青川。”
赫连铮顿了一下,“你爸叫什么?”
“顾怀山。”
父亲沉默了。他看着顾岩的侧脸,那道疤在下巴上很明显。
“我见过你爸。”
西红柿的枝条在顾岩指间微微颤抖。
“二十多年前,我去青川出差。”父亲的声音放得很慢,像在回忆一张很旧很旧的照片,“你爸带着我们看农田。他腿不好,走路一瘸一拐的,但站在田里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他跟我说,这片地他来了十年了。来的时候地里什么都种不活。十年后,地好了,庄稼能长了,农民能吃饱饭了。”父亲顿了顿,“他说,值了。”
顾岩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颤动——不是害怕,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你像你爸。”
那四个字掷地无声,落在大棚的泥土上,落在西红柿的叶子间,落在顾岩的心上。
赫连衣不知道父亲和顾岩谈了什么。她只知道,父亲从大棚回来以后,沉默了很多。
母亲问她:“你爸怎么了?”
“不知道。”
“他跟顾岩说什么了?”
“不知道。”
母亲叹了口气,没再问了。
那几天,顾岩每天都会来赫连衣的宿舍。不是来找她,是来找她父亲的。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傍晚。
他来的时候手上总带着活——有时候是一袋米,有时候是一筐鸡蛋,有时候是一把刚从地里拔的新鲜蔬菜。
他不怎么说话,来了就往那儿一坐。
赫连铮也不怎么说话,两个人就那样坐着,偶尔说一两句,关于天气,关于庄稼,关于村里的事。
男人之间的交流,有时候是不需要语言的。
第三天下午,赫连衣的父母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