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天刚蒙蒙亮,赫连衣的父母就来了。
没有提前的电话,没有半句预告,他们的车碾着山路上的残雪,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撞进了她的世界。
彼时她正和王婶一家围在桌边吃早饭,筷子刚夹起一个热气腾腾的饺子,院子里就炸响了一声熟悉的呼唤:“衣衣!衣衣!”
那声音穿过厨房的热气,直直撞进她耳朵里——是母亲,是那个每天清晨喊她起床、傍晚催她回家、电话里总絮絮叨叨说个不停的声音。
赫连衣手里的饺子,“嗒”地一声,掉进了碗里。
她几乎是冲出去的。院门口,母亲裹着一件枣红色的大衣,头发被山风吹得有些乱,脸上是长途跋涉的疲惫,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可看见她的那一刻,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父亲站在她身后,穿着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两个塞得满满当当的编织袋,袋子勒得他指节泛白。
“妈!爸!你们怎么来了?”赫连衣跑过去,声音又惊又喜,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你不回去,我们就来。”母亲的眼眶红了,伸手一把抱住她,大衣上带着山外的寒气,冻得她一哆嗦,可她一点也不想松开。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去村口接你们。”她把脸埋在母亲的肩窝,闷闷地说。
“提前说?你肯定拦着不让我们来。”母亲拍着她的背,语气又急又软,“你爸说开年没事,不如直接开车来看看你,我们就出发了,开了六个多小时呢。”她捧着赫连衣的脸,上上下下打量,声音又沉了下去:“你瘦了,脸都小了一圈。”
“没瘦,山里冷,穿得多,显的。”赫连衣笑着打岔,可母亲的手已经摸到了她的手上,那只粗糙干裂、嵌着粉笔灰的手,和母亲保养得光滑细腻的手一对比,她忽然说不出话了。
“你这手……”母亲的指尖抚过她指节的裂口,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怎么不知道抹护手霜?”
“抹了,每天都抹的。”赫连衣小声说,可看着母亲通红的眼眶,她知道这话没什么说服力。
王婶听见动静从厨房里出来,手里还攥着锅铲,热络地招呼:“亲家母,快进来暖和暖和,外面风大!”
母亲被“亲家母”三个字噎了一下,却没纠正,任由王婶拉着进了屋。
父亲拎着袋子跟在后面,赫连衣想伸手帮忙,他却摇了摇头:“不重。”可她分明看见,他的肩膀被袋子勒出了一道深痕。
袋子打开的那一刻,赫连衣愣住了。
米、面、油、肉、蔬菜、水果、零食,还有羊绒保暖内衣、电热毯、暖水袋、书、文具,甚至还有一箱贴了标签的红苹果,都是她爱吃的品种。
“你们这是把半个家都搬来了?”她又感动又好笑。
“都是你用得上的。”母亲一边往外拿,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嘱,“这个电热毯睡前开一会儿就关,别开一宿,不安全;这苹果是你爸大清早去市场挑的,说这个品种最甜;还有这内衣,羊绒的,穿上就不冷了——”她的话停在半空,目光落在赫连衣宿舍的墙上。
那间屋子,一张木板床,一桌一椅,墙皮掉了好几块,窗户糊着旧报纸,风一吹,纸页簌簌作响。
“这就是你说的‘不漏风’?”母亲的声音一下子就变了,眼睛里的泪又涌了上来,“糊报纸?这是什么年代了还糊报纸?”
赫连衣赶紧拉着她坐下,递上热水:“妈,你先别急,这是以前的,现在好多了,风钻不进来的。”
母亲没听,她打开衣柜,看着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两件羽绒服,又拉开抽屉,一眼就看见了那张写着“粥趁热喝”的纸条。她捏起纸条,指尖微微发颤:“这些,是谁写的?”
赫连衣伸手拿过纸条,指尖发烫:“一个朋友。”
母亲看着她,那眼神里什么都明白了。“是那个顾岩?”她轻声问。
赫连衣点了点头,没再瞒她。
“他给你煮粥?”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