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这件事,五岁的林鹿溪其实不太懂。
她只知道爸爸没有一起来。她问过一次,妈妈蹲下来抱着她说:“以后就妈妈和溪溪两个人住,好不好?”她看见妈妈眼睛里有水光,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然后用胖乎乎的手去擦妈妈的脸。
妈妈被她戳得笑起来,眼泪倒真的收回去了。
新家在六楼,老式居民楼,没有电梯。搬家师傅扛着大箱子往上走,林鹿溪就拽着妈妈的衣角跟在后面,一级一级地数台阶。数到第五十六级的时候到了,她觉得这个数字很重要,暗暗记了下来。
后来她才知道,五十六级台阶的尽头,住着顾言之。
搬家那天忙到傍晚才安顿好。妈妈苏晴从厨房里端出一盘桂花糕,是早上现做的,还冒着热气,米白色的糕体上缀着金黄的桂花,甜丝丝的香气飘满了整个屋子。
“溪溪,跟妈妈一起去给邻居送点心。”
林鹿溪踮起脚尖从盘子里捏了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苏晴笑着拍她的手:“小馋猫。”
对面的门是铁锈红色的,门框上贴着一张泛白的春联。苏晴按了门铃,等了几秒,门从里面打开。
开门的是一个圆脸的女人,围着碎花围裙,头发随意地夹在脑后,看见她们先是一愣,然后眼睛就亮了——那种亮法,像是看见了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
“哎呀,是新邻居吧?快进来坐!”
她就是顾妈妈。
后来林鹿溪长大了才慢慢明白,顾妈妈那天为什么会那样热情。不是因为桂花糕,不是因为邻里客气,是因为她看见一个年轻女人牵着一个小女孩,两个人站在走廊的灯光里,笑得干干净净的。
顾妈妈把她们迎进客厅,一边倒水一边说话。她说话很快,却让人觉得很舒服,像夏天的风扇嗡嗡地吹。她问了搬来的时间,问了小朋友几岁,然后一拍大腿:“五岁?我家那个七岁,差两岁,正好!”
苏晴笑着说:“两岁差得挺多的吧。”
“不多不多,刚刚好。”顾妈妈眼睛弯弯的,看了一眼正在打量客厅的林鹿溪,又看了一眼苏晴,忽然说了一句,“有个青梅竹马也挺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苏晴听进去了,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这时候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一个男孩从房间里走出来,穿着天蓝色的睡衣,头发有点乱,像是刚才在看书或者写作业。他在客厅入口处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沙发上的陌生女人和小女孩,然后规规矩矩地站好,微微低下头:“阿姨好。”
声音不大,但字正腔圆的,带着一种七岁男孩特有的、努力装成大人的礼貌。
顾妈妈招手让他过来:“言言,这是对面新搬来的苏阿姨,还有妹妹溪溪。”
顾言之往前走了两步,在距离沙发大约一米的地方站定。他保持着那个礼貌的姿态,目光平视,既不躲闪也不打量,像在完成一项社交任务。
然后林鹿溪就盯着他看。
不是普通地看,是那种肆无忌惮的、从头到脚的、像在研究一个新物种一样的看。五岁的小女孩没有什么“礼貌性移开目光”的概念,她觉得好奇,所以就盯着。
顾言之维持了三秒。
第四秒的时候,他不自在地别过了脸。
耳朵尖红了。
林鹿溪看见了,觉得好玩,咯咯笑起来。她笑起来的时候缺了一颗门牙,漏风,声音听起来像漏气的小风箱。
顾言之的耳朵更红了。
顾妈妈哈哈大笑,对苏晴说:“你看你看,我们家这个,平时对谁都是那副小大人的样子,头一回见他不好意思。”
苏晴也笑了,拍了拍林鹿溪的脑袋:“溪溪,叫哥哥。”
林鹿溪不笑了,歪着头看着顾言之,认真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叫:“哥——哥——”
她把“哥”字拖得很长,“哥”完之后自己先笑了,又露出那个漏风的门牙洞。
顾言之飞快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又别开脸,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嗯。”
就一个字。
但林鹿溪记住了。
后来很多年,她每次想起第一次见到顾言之的场景,都会想起这个“嗯”。不是“你好”,不是“妹妹好”,是一个闷闷的、别着脸的、耳朵红红的“嗯”。
那天她们在顾家坐了半个小时。桂花糕被分成几块摆在盘子里,顾妈妈咬了一口就连连称赞,问苏晴怎么做的。苏晴就细细地讲,糯米粉要过筛几次,桂花要提前用糖渍过,蒸的时候火不能太大。两个女人聊得起劲,像是认识了很久。
顾言之坐在一旁安静地吃糕,小口小口的,吃相很好看。林鹿溪坐在他对面,腿够不到地,晃来晃去,一边吃一边掉渣,胸前的衣襟上沾满了碎屑。
她吃完自己那块,眼睛就飘向盘子里剩下的。
顾言之注意到了。他顿了一下,把自己手里还没咬的那半块推到她面前。
没说“给你”,没说任何话,就是推了过去,然后低头继续看自己面前的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