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来得很突然,应不改一下子愣在原地。
“什么意思?”
谢临风没有看他,反而背过身去:“没什么。”
见应不改锲而不舍的紧紧跟着自己,险些踩到自己脚后跟,谢临风有些忍无可忍的站住了。
院落里昏暗的灯光将他原本苍白的面容染上一丝暖色,应不改一下子钉在了距离他半米远的地方。
“你……”他把应不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个遍,深深吸了口气,又重重吐了出来,“我还没见过应兄的剑呢?”
应不改恍然大悟:“你也想看看我的剑?”
谢临风又吸了口气,半晌才开口:“……没有。只是好奇应兄平日里都用什么法器?”
“……有很多。”应不改思索片刻,这才回答。“有剑,也有刀,还有……”
这句话落在了地上,谢临风许久没有再说话。应不改小心翼翼的去看他表情,才发现他既没有生气,也没有好奇,只是静静站在那里。
“这把剑,是我师尊在时,为我开炉锻造的。”
他说话时侧着身子,全没有想让应不改窥视那把剑的意思,奈何应不改下的目光意识追逐着他腰间那一道银光,谢临风噎了一下,还是放弃遮掩。
“你师尊是个好人。”
应不改赞道。
谢临风面色稍霁:“这把剑就是为我而生的,所以,它是我的本命剑。剑在人在,剑折人亡。所以,不是我小气,实在是……”
他没说下去,但应不改却知道他接下去的话要说什么,总之就是拒绝他借剑欣赏的请求。他颇为遗憾的点了点头:“那你要好好保护它。”
说毕,又指了指自己的胳膊:“你刚刚那剑捅我时,剑都落在我这里了。”
他顺手就收了起来,追徐清言时还下意识的拿去飞行了。
想到这里,应不改紧张了一瞬:“我刚才把你的剑踩脏了吗?”
谢临风脸色古怪,先是摇了摇头,接着下意识去摸自己腰间的剑,低低的“嗯”了一声。
没等应不改搞明白,他到底是生气了还是不在乎,谢临风又道:“应兄,时候不早了,你早些歇息吧。”
他领着应不改穿过一扇月洞门,呈现在眼前的却不是如虚影般重叠的另一扇门,而是一座怪石嶙峋的假山,四周草木掩映,仿佛一丛天然屏障般将人的视线遮掩住。
拨开草木,应不改这才发现,那后面藏着一汪冒着热气的小池。
谢临风仿佛松了口气,指了指小潭:“这是临江宗的秘法温泉,应兄奔波数月,筋骨疲乏,不若先沐浴歇息,我去取换洗衣物来。”
按理来说,江南地带少见温泉,应不改低头向池内看去时,却只见池口不过可容两三人并肩,水雾缭绕,一处汩汩涌着水泡,似乎是地下有泉眼。
他自然是心下欢喜,从碧霞镇逃至江南的这一路上,虽说谢临风总不知能从哪里弄来吃食和换洗衣物,但他们始终不敢在正经旅店落脚,免不了在乡下脚店凑合一番,沐浴都是冷水,应不改早就觉得身上不爽利,刚到江渚,又在江中游了一遭,简直可以说是浑身不宁。
现下见了这热气腾腾的温泉,恨不得立刻跳进去。然而,他在池边等了半天,谢临风仍然站在原地,没有一丝要离开的意思。
应不改瞄了他一眼,小声道:“你……你……我要洗澡了。”
谢临风眨了眨眼睛:“应兄请。”
“……”
应不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
“你要看着我洗吗?”
“……抱歉。”谢临风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站在这里,应不改不好意思脱衣服。他三步并作两步,回身从那繁茂的草木之间匆匆离开了。
应不改这才放下心来,脱了那身破衣裳,跳进水中。
水温略高,但应不改自认为皮厚,很快就适应了,反觉得这温度来得正好,能将他这几月来操劳困顿的筋骨泡得松解开来。
许是今夜实在疲乏,没过多久,氤氲的热气升腾扑面,他便觉眼皮发沉。仰头看了看天空中的月亮,是一轮残月,弯弯的挂在夜幕之中。
“……江南的月亮,和碧霞镇的,一模一样啊。”
他喃喃自语着,在温暖的池水中,缓缓睡去。
……
“……清平宗刚才来人了?”
模模糊糊中,应不改听见一个青年问道。
“嗯。他们说,只要把盐道……”
这是个少年的声音,有点像谢临风。
但是不够软和亲和,声音沙哑,带着危险的冷意,又不像。
应不改以为是路过的弟子,迷迷糊糊坐起来想仔细听一听,却不妨睡眼迷离,起身时搅得水花四溅。
那个声音顿了一下,接着有人窸窸窣窣的拨开草木,应不改立刻闭上眼,假装没醒,那人便道:“没事。”
“你刚才说,什么盐道?”
那青年急切追问。
“他们要接手盐道。”
很像谢临风的那个声音轻声回答。
一阵沉默过后,青年的声音变得格外尖锐,因为愤怒而变了调:“你——谁准你答应的?!那盐道,不是临江宗的,而是江渚城所有百姓的!”
“师兄,我是宗主。自古以来,盐道皆是临江宗宗主所辖,我要做的事,你没资格插手。”
他淡淡丢下一句,便缓步走开了,那男子在身后压低嗓子唤他,他也始终一言不发。
一声剑鸣,和着一声清脆的撞击,有什么东西“哐当”落在地下。
“师兄,别被费力气了,只要有这把剑在,你还是临江宗的人……你就别想伤到我。”
那男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骂了一句:“难道你真以为那北境野人是神仙不成?我看你是疯了!”